「別動。」
畫像師將量骨規尺擱在杜威肩側,灰白袍袖掃過椅背,顯影粉從指縫落在解開的衣領上。
大廳中央點著十二盞油燈,高背椅被搬到長桌前方,四周沒有帷幕,也沒有供受驗者遮擋的屏風。
杜威將後頸靠在椅背凹槽內,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把頭顱與咽喉一併交給畫像師。
排柵外的風穿過門縫,吹得燈芯向北偏斜,聚在門外的勞工卻沒有一人離開。
畫像師從銀盒中捻出更多顯影粉,依次塗過拇指、食指與中指,粉末很快填滿指紋。
「鍊金秘藥能改變皮膚與肌肉,幻術也能欺騙人的眼睛,可它們騙不了我的手。」
他舉起那雙沾滿白粉的手,讓門外的人也能看清。
「裁決庭送到我面前的偽裝者,通常活不過一次查驗,我靠這雙手揭穿過三名服用變形秘藥的異端。」
跟隨他前來的灰袍隨從打開銅扣木匣,從中取出一卷蓋有裁決庭火漆的羊皮檔案。
伊芙琳接過檔案,檢查封口與編號,隨後將它平鋪在長桌上。
火漆沒有重新熔化的痕跡,卷宗側邊還壓著戰爭聖堂用於封存家族秘檔的黑線。
「這是路德維希家族十六年前送入裁決庭的身體記錄,只供繼承爭議與屍體辨認使用。」
畫像師將規尺貼向杜威的耳後,視線從金色髮根移到頸側。
「奧斯卡·路德維希五歲時從馬背墜落,左側頂骨撞上石階,留下了一道沒有完全癒合的細裂。」
大廳外的木鉤碰上石階,發出一聲脆響,拿著木鉤的勞工連忙將它按回腿邊。
伊芙琳看過安東尼帶回帝都的記錄,也知道奧斯卡幼年墜馬,卻從未聽過頂骨裂痕。
這類秘檔不會交給家庭教師,連公爵府旁系成員也無權翻閱,能夠知情的人屈指可數。
她看向椅中的杜威,試圖從他的呼吸與肩背尋找變化。
杜威仍靠在椅背上,只有左手拇指沿著右手虎口輕輕移過。
返程途中,他已經消耗民心,將奧斯卡骨相模板中所有縫隙與舊傷重新覆蓋到這具身體。
頸椎磨損、下頜偏移、牙根擠壓,還有左側頂骨那條沉寂十年的裂痕,都已成為真正的骨頭。
畫像師越相信自己的手,今夜從他口中說出的結論便越有分量。
科恩花五十枚金幣請來的刀,正好能夠替凜冬領切斷最後一條身份疑線。
「現在離開椅子,還能以拒絕查驗定罪。」
畫像師用規尺頂住杜威的下頜,迫使他的頭向右偏轉。
「等我的手碰到頂骨,冒名者連自行離開凜冬領的資格都不會再有。」
「那就別把時間花在威脅上。」
杜威放鬆頸側肌肉,讓量骨規尺貼緊下頜邊緣。
畫像師的拇指從耳後根骨向下滑動,食指則沿著頸椎兩側逐節按壓。
顯影粉附著在皮膚表面,將每一處肌肉起伏與骨節輪廓留在他的指腹。
第一節頸骨正常,第二節略向右偏,第四節後側留有長期負重與反覆揮劍形成的磨損。
畫像師的手移到第五節時,規尺邊緣停在了刻度線上。
十字劍術要求練習者長期保持右肩前傾,少年時期開始訓練的人,頸骨會形成無法逆轉的輕度偏移。
卷宗記錄的偏移角度是三分之一指,杜威頸後呈現出的距離分毫不差。
畫像師重新按了一遍,拇指在同一處停留了數息,隨後移向下頜。
杜威左側臼齒曾比右側晚脫落半年,成年後的下頜骨因此保留著向內收攏的弧度。
顯影粉沿著骨緣留下白線,弧度與卷宗附圖完全重合。
畫像師沒有宣布結果,只讓隨從遞來一根更細的銅針。
銅針貼著杜威下頜移動,逐處檢查骨面是否存在鍊金拼接留下的接縫。
門外一名穿舊皮襖的男人原本已經張開嘴,準備在查驗失敗時喊出冒名者三個字。
此刻他舔過乾裂嘴唇,把已經涌到喉頭的話重新咽了回去。
他得到的命令里,杜威只是一個染過頭髮、藉助秘藥改變面容的邊境私生子。
沒人告訴他,這個替身連奧斯卡多年練習十字劍術留下的頸骨磨損都能對上。
杜威看見小地圖中的三枚紅點發生移動,其中一人退到勞工身後,另外兩人開始向側門靠攏。
科恩的暗哨已經準備好煽動混亂,只等畫像師給出宣判,便能把身份爭議變成一場領民暴動。
畫像師把銅針丟回銀盤,擦去指腹沾染的顯影粉。
「頸骨可以通過長年束縛修正,下頜也能用鍊金夾具逐步塑造。」
他的話仍舊強硬,重新取粉時卻比先前多取了一倍。
「願意花十年準備騙局的人,確實可以把表面做得足夠漂亮。」
「十年前,凜冬領還沒有交到我手裡。」
杜威看著他重新塗粉,沒有替自己辯解。
畫像師抬起規尺,金屬邊緣貼上杜威太陽穴,測量額骨與兩側耳根的距離。
「有人從你出生起便準備讓你取代奧斯卡,也不值得奇怪,公爵家族的繼承權足以讓人等待十年。」
這套解釋保住了他的專業判斷,卻讓大廳里的勞工握緊了獵矛。
漢斯站在門邊,修復後的右腿向前邁出半步,將畫像師與外面的人群隔開。
幾名黎明騎士沒有拔劍,只分散站到大廳兩側,封住畫像師隨從靠近後門的路線。
伊芙琳將這一切收入眼中,右手始終放在大劍劍柄下方。
她不能阻止合法查驗,也不能允許科恩的人借查驗奪取領主府。
一旦畫像師宣判杜威冒名,凜冬領現有的冊封、商契與自由民身份都會被重新審查。
剛剛進入倉庫的三百枚金幣,甚至會成為冒領貴族財產的罪證。
畫像師繞到高背椅後方,雙手懸在杜威頭頂,卻遲遲沒有落下。
頂骨舊傷是整場查驗的核心,也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退路。
只要不觸碰那道裂痕,他還可以宣稱前面的結果不足以定論,等待更多裁決庭人員抵達。
杜威抬眼看向桌上的顯影粉。
「你的藥效正在揮發。」
畫像師垂眼看他,手指仍停在金髮上方。
「我知道。」
「那就直接摸頂骨。」
杜威將雙手重新交疊,身體向椅背深處靠去。
「科恩付了你五十枚金幣,總該讓他知道這筆錢買到了什麼。」
散落在桌邊的五十枚金幣尚未收攏,與杜威帶回的三百枚金幣混在一起。
畫像師看了一眼那些金幣,手掌轉向左側頂骨。
「你這麼急著送死,我會滿足你。」
他咬破食指,將滲出的血珠抹進顯影粉,白色粉末很快變成暗紅。
裁決庭的血粉能夠附著在骨縫上,施術者會通過指腹感受到骨質密度與陳舊傷痕。
這種檢查會引起持續刺痛,受驗者的肌肉收縮也將被當作判斷依據。
杜威沒有釋放防禦法術,也沒有讓米婭靠近,只把金髮撥向右側,徹底露出左半邊頭頂。
米婭站在長桌另一端,右手藏在白色外袍內,寒氣貼著她的靴邊向地板縫隙滲入。
小地圖中,那名躲在勞工身後的暗哨已經把手伸進懷裡。
斗篷下藏著一架摺疊連弩,弩箭頭部塗著暗綠色毒膏。
畫像師十指張開,帶血的顯影粉落在杜威發間。
下一息,他的手指全部壓上杜威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