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沒有喝那碗水。
杜威也沒有等他喝。
他從審訊桌後站起來，將提燈收進腰間布袋，碗留在桌上。
石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時，卡斯仍然保持著額頭抵在木案邊緣的姿勢，後頸的冰線已經融化，但血管壁被凍過的那段動脈仍在發出持續的鈍痛。
靈性封閉術的脈動越來越弱，不是因為法陣損壞，而是因為它保護的東西已經沒有意義了。
杜威走上地牢台階，冷風從門縫灌進來，撲在臉上。
格雷靠在地牢入口的石牆邊，獵刀橫在膝上，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
「留兩碗粥，別讓他凍死。」
杜威沒有多說，徑直走向交易站方向。
晨光已經從東側山脊線翻過來，將排柵頂端的木尖染成暗金色。
交易站的主體結構在三天前封頂，樑柱用的是迷霧森林邊緣砍伐的黑松，外牆刷了一層石灰漿防潮，屋頂鋪著劈開的松木板，縫隙用獸脂和碎麻填死。
博林一早就蹲在交易站正門外側，手裡攥著一把鐵鑿和木槌，身邊擺著六塊刨平的松木板。
杜威從懷裡掏出昨夜寫好的羊皮紙遞過去。
博林展開看了一遍，嘴唇跟著紙上的字無聲動了一圈，抬頭看向杜威。
「凜冬領移民條例？」
「逐字刻上去，刻在大門右側，板子掛到一人半高的位置，路過的人抬頭就能看見。」
博林低頭又看了一遍。
條例一共九條，用的全是最直白的北境通用語，沒有帝都法典里那些彎彎繞繞的從句和敬辭。
第一條，入籍者須在排柵外完成脫衣焚燒、石灰擦洗與體溫核驗三項流程。
第二條，攜帶傳染性疫病者一經查出即行隔離，蓄意投毒者就地處決。
第三條，入籍者按技能分配崗位，三日內不服從調配者取消入籍資格。
第四條，領地糧食統一配給，私藏超過三日口糧者扣除當月補給。
第五條到第九條分別涉及水源保護、武器管制、夜間宵禁、勞役輪換和子女登記。
每一條後面都跟著違反後的處罰，沒有模糊措辭，全是具體數字。
博林將羊皮紙壓在膝蓋上，鐵鑿對準第一塊松木板左上角，木槌落下去，碎屑從鑿口兩側飛出來。
杜威站在旁邊看了幾息，確認字跡深度夠用，轉身走向石牆西南段。
格瑞莉絲已經在那裡了。
她扛著一塊條石從驛站方向走回來，舊布衫的肩膀被磨出了兩個洞，暗紅色的鱗片從破洞裡透出來。
條石的重量至少在三百斤以上，她的脊柱微微彎曲，靴底在凍土上踩出比普通人深兩倍的印痕。
杜威在小地圖上能看見她的綠色光點從十公里外的驛站廢墟一路移動到排柵西側，中間沒有停過一次。
她把條石放到石牆基座的空缺處，勞工立刻圍上來用碎石楔緊縫隙。
條石落地的瞬間，格瑞莉絲的右腿打了一個不易察覺的顫。
她扶住條石側面站穩，呼吸從鼻腔里噴出白霧，節奏比平時急促。
杜威的視線落在她的右小腿上。
舊布衫的褲管被汗水浸透後貼著皮膚，能看見膝側到腳踝之間那道舊傷的輪廓。
傷口在龍洞裡被覺醒水晶補充過一次生命力後已經止血結痂，但結痂的顏色不對。
杜威啟動鑑定。
數據從格瑞莉絲的右小腿表面滲出，傷口深層的組織損傷清晰地鋪展開來。
結痂下方的肌肉纖維有三處出現了暗紫色的壞死區域，壞死的原因不是感染，而是龍族血液在人類封印形態下的循環效率不足以支撐高強度體力勞動。
她的心臟泵出的血液只有龍軀狀態下的百分之一，但她搬運的重量和行走的距離卻在不斷逼近人類形態的物理極限。
舊傷處的血管末端已經有兩根開始發黑，如果繼續惡化，壞死區域會在兩天內擴散到整條小腿。
格瑞莉絲顯然感覺到了疼痛，但她沒有蹲下來檢查傷口，只是換了一條腿承重，準備轉身走回驛站方向繼續搬運。
杜威沒有開口叫住她。
他知道直接喊停會觸發格瑞莉絲的龍族傲慢防禦機制，她寧可把腿走斷也不會在領民面前承認虛弱。
杜威轉頭看了一眼站在糧倉門口的米婭。
米婭正靠著門框整理入庫清單，銀髮被晨風吹到耳後，露出精靈形態下尖削的耳廓。
她的視線也落在格瑞莉絲身上，準確地說，落在那條右腿上。
杜威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朝格瑞莉絲的方向點了一下。
米婭放下清單，從糧倉門口走出來。
她沒有走向杜威，而是徑直穿過勞工隊列，從格瑞莉絲的側後方接近。
腳步聲被風蓋住，但格瑞莉絲的耳朵比人類靈敏得多，在米婭走到三步之內的時候她已經察覺了。
豎瞳從側面掃過來，帶著戒備和一絲將發未發的敵意。
米婭沒有停步。
她從格瑞莉絲右側走過，右手自然下垂，食指指尖凝出一線極細的冰霜。
冰霜沒有碰到格瑞莉絲的皮膚，而是從她靴口上方五寸的位置沿著褲管外側划過，寒氣透過浸濕的舊布衫滲入皮下。
格瑞莉絲的右腿在寒氣接觸的瞬間繃緊了，膝蓋向內收了半寸。
冰霜的溫度精準地控制在將將凍結血管壁的臨界點上，不會殺死活組織，但足以讓發黑的血管末端停止擴散。
壞死區域被截斷供血後，暗紫色的邊緣在冰霜覆蓋下凝固成一層薄殼，像是給潰爛的傷口上了一道臨時的封印。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米婭的手指從褲管邊緣收回，冰線消失，她繼續向前走，腳步始終沒有變過節奏。
格瑞莉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褲管上多了一道淺白色的霜痕，從靴口延伸到膝側，形狀像一根極細的蛇。
疼痛少了七成。
她抬起頭，視線追上米婭的背影。
銀髮女人已經走回糧倉門口，重新靠在門框上翻看清單，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格瑞莉絲站在原地沉默了幾息。
豎瞳里的戒備和敵意沒有完全消退，但多了一樣她自己可能還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她轉身走向驛站方向，右腿的步幅比剛才穩了。
杜威站在石牆高處，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沒有插手，也沒有評價。
鑑定界面在他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格瑞莉絲右腿的壞死擴散速率從每小時零點三厘米降到了零。
米婭的冰霜不是治療，是止損。
真正的修復仍然需要美化MOD，而美化MOD需要民心。
杜威在腦中算了一筆帳。
格瑞莉絲的人類形態是由美化MOD維持的，每日消耗已經包含在基礎運營成本里，但對她進行額外的肉體修復需要另外扣減。
修復三處壞死區域加上兩根發黑血管，預估消耗三十到四十點民心。
當前日增保底一百，減去米婭精靈形態維持十點，減去漢斯斷腿修復維持十點，淨餘八十。
修復格瑞莉絲的腿不會傷筋動骨，但眼下有比修復更緊迫的事。
他的目光從石牆頂端移向南方，舊帝國商道消失在灰白色天際線里的那個方向。
中立商鎮的第一批補給物資應該在今天午後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