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風從西北方向轉過來,帶著凍土層下面翻上來的腥咸氣味。
商隊比杜威預計的晚了兩個時辰。
三輛平板馬車從舊商道盡頭的灌木叢後面鑽出來,車輪碾過凍硬的泥轍發出持續的吱嘎聲,趕車人裹著厚實的獾皮斗篷,鞭子抽在挽馬臀部的力道懶散而敷衍。
杜威站在交易站二樓的窗口,小地圖上三個綠色光點和一個灰色光點緩慢移入排柵外圍。
三個趕車人是綠色,跟車押貨的商鎮管事是灰色。
灰色代表中立,不是敵人,但也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格雷帶了四名獵人迎上去,在排柵外二十步的位置攔住車隊,按照新定的入境流程查驗通行文書和商契副本。
商鎮管事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上面蓋著中立商鎮的火漆,和杜威手裡那份商契上的紋路一致。
格雷核對完畢,揮手放行。
三輛馬車依次駛入排柵大門,在交易站前方的空地上停下來。
第一輛車裝的是鹽,粗顆粒的灰鹽,每袋約摸六十斤,壘了八袋。
第二輛車是亞麻布和縫衣針,外加兩小桶桐油。
第三輛車是鐵釘。
杜威從交易站二樓走下來,沒有先去看鹽和布,直奔第三輛車。
鐵釘裝在三隻木箱裡,箱蓋用粗麻繩綑紮,接縫處塗了松脂防潮。
商鎮管事跟在杜威後面,搓著手笑了一下。
「路上耽擱了半天,東邊山道有棵倒木堵了路,三個人搬了一個時辰才挪開,領主大人別見怪。」
杜威沒有接話,蹲下來解開第一隻木箱的麻繩。
箱蓋掀開,鐵釘碼得整齊,長短兩種規格分層擺放,表面塗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
他伸手抓起一把長釘,指腹摩過釘身。
鑑定啟動。
數據從鐵釘表面滲出來,逐根展開。
第一根,含鐵量合格,鍛造溫度均勻,釘尖無卷刃,出自中立商鎮東區第二鐵匠鋪,鐵匠慣用右手,錘擊節奏穩定。
第二根,同上。
第三根,同上。
第四根。
數據顏色從綠變成了黃。
含鐵量低於標準一成半,釘身中段有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紋,細紋的成因是鍛造原料中混入了回爐廢鐵,廢鐵的來源是舊建築拆卸件的熔鑄殘渣,除鏽處理不徹底,內層仍有氧化夾層。
這根釘子在常溫下和正品沒有區別,但釘入木料後遇到北境的晝夜溫差反覆凍融,氧化夾層會在三十到四十天內開裂,釘身從中段斷成兩截。
杜威把這根釘子從那把長釘里挑出來,放在箱蓋上。
繼續抓第二把。
七根里有兩根黃色。
第三把,九根里有三根。
他站起來,打開第二隻木箱。
情況比第一隻更差,混入廢釘的比例接近四成。
第三隻木箱最乾淨,只有不到一成的廢料。
商鎮管事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開始僵了。
杜威將三隻箱子的箱蓋依次翻開,從每隻箱子裡各抽出一根廢釘,三根並排擺在交易站門前的木台上。
商鎮管事的目光在三根鐵釘上停留了一息,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領主大人,鐵釘這東西有個把次品是正常的,都是手工鍛的,鐵匠打一天幾百根,偶爾走神……」
「第一隻箱子混了兩成廢料,第二隻箱子四成,第三隻箱子一成。」
杜威的聲音不大,但交易站前方二十步內的勞工和獵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廢料的鐵源是回爐熔鑄的拆卸件,除鏽沒做乾淨,釘身內層有氧化夾層,凍融四十天後從中段斷裂。」
商鎮管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準備說什麼,杜威已經從台上拿起商契副本,翻到第三頁倒數第二行。
「商契第七款,供貨方保證所有鐵器製品為全新鍛造,廢料與翻新件占比不得超過百分之五。違約方按批次總價雙倍賠償。」
管事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在斗篷裡面攥成拳頭又鬆開。
「這……領主大人,我只是跟車的管事,鎮上什麼貨我就運什麼貨,裡面摻了什麼我不知道,您要找也應該找鐵匠鋪……」
「鎮長的火漆蓋在商契上面,不是鐵匠的。」
杜威把三根廢釘丟進隨行商隊返程時要帶回去的空貨箱裡,動作隨意得像在扔垃圾。
「你回去告訴你家鎮長,凜冬領按契約索賠,三車鐵釘的總價雙倍折算,從下一批皮貨預付款里扣。」
管事的嘴唇抖了兩下。
雙倍賠償的數字他心裡算得出來,那批鐵釘按商契價折合四十枚金幣,雙倍就是八十。
中立商鎮一個季度的過路費收入也不過兩百金幣上下。
「如果鎮長覺得這個價錢不合適,可以派人來凜冬領當面驗貨。」
杜威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粉末。
「我會讓他看看,這裡的每一根釘子,我都知道是誰打的,用的什麼鐵,燒了多少遍火。」
管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是畏懼還是荒謬的光。
一個邊境領主,親手驗鐵釘,驗到了廢料摻雜的比例和氧化層的成因。
他做了十二年跟車管事,走過北境七個領主的地盤,沒有任何一個貴族會蹲在木箱前面摸鐵釘。
管事坐在條凳上捧著碗,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彈著,目光一直盯著交易站正門右側那六塊剛釘上去的松木板。
凜冬領移民條例。
九條規矩,鐵鑿刻字,字口深入木面半指,不是墨寫的,擦不掉。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熱水沒那麼燙了。
杜威回到交易站二樓,將合格鐵釘的數量重新統計後記在碳筆本上。
三車鐵釘扣除廢料後實際可用量約為原數的七成,勉強夠西南段石牆剩餘三層的嵌接用量。
他翻到下一頁,寫了一行備註。
中立商鎮首批供貨存在蓄意摻雜,非偶發質量波動,廢料比例按箱分布呈遞減趨勢,說明裝箱者有意將高摻雜箱放在底層,賭凜冬領不會逐箱開檢。
筆尖停了一息。
他加了半句。
鑑定用於商貿質檢的威懾效果已驗證,後續所有外部採購物資執行全量掃描。
碳筆放下,杜威走到窗口。
日頭已經偏西,光線從石牆縫隙里斜切進來,將交易站二樓的地板切成一條條明暗交替的條紋。
他的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小地圖。
南端邊緣,舊帝國商道與官道交匯點以南約九公里的位置,一組新的光點正在進入探測範圍。
光點數量超過二十個,排列密集,移動速度緩慢而均勻。
而且還在增加。
杜威將地圖焦距拉到最遠。
光點的顏色是灰色,和商鎮管事一樣的中立標識,但隊列的長度和間距明顯不是普通商隊。
車轍印記極深,意味著載重量遠超標準貨運馬車。
他能在地圖上辨認出至少六輛重型四輪車的輪距特徵,前後還有騎馬護衛的散點分布。
隊列最前方的那輛車上,有一個比其他光點略亮半分的標記,像是攜帶著某種具有微弱能量波動的物件。
杜威的手指搭在窗框邊緣,指甲無意識地刮過木頭表面。
小地圖無法顯示旗幟圖案,但車隊進入七公里範圍後,隊列末尾的灰色光點旁邊浮出了一行極淡的標註文字。
火漆標識,帝歷九百三十七年廢止。
舊帝國商會。
杜威盯著那行文字看了三息,將碳筆重新拿起來,在備註頁最下面畫了一個圓圈。
圓圈裡沒有寫字。
他把本子合上,從窗口退回桌前,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凜冬領地圖。
商道、排柵、石牆、龍洞、礦脈、驛站廢墟,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清晰的距離和防禦配置。
但地圖南端那條通往帝國腹地的道路上,沒有任何標註。
因為直到今天之前,那條路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值得標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