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的灰光還沒翻過排柵的尖木樁,信鴿就撞進了交易站二樓的窗框。
杜威從燕麥粥碗裡抬頭,將綁在鴿腿上的細皮條拆下來。
字跡是艾瑞婭的,潦草到幾個字母連在一起,但內容足夠清晰。
銀霜領主堡南門連夜加裝了兩架配重投石機,科恩的人在河床沿線收集石彈,規模目測超過三百枚。
杜威將皮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短的字。
三名灰斗篷快騎已過官道分叉口,方向是帝都。
他把皮條折好塞進碳筆本的封面夾層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燕麥粥里摻了鹽粒,粗糙的口感刮著喉嚨,比昨天的稍微好一點,博林讓廚娘多煮了半個時辰。
投石機意味著科恩不再打算偷襲,而是準備正面攻城。
三名灰斗篷快騎往帝都跑,意味著他在等一份命令,或者一份許可。
杜威放下碗,目光移向窗外。
舊帝國商會的那支車隊兩天前抵達凜冬領,六輛重型四輪貨車停在排柵內側的臨時車場裡,車上裝著染料、銅器、老式煤油提燈和兩箱來路不明的密封陶罐。
驗貨的過程比杜威預計的順暢,管事是個四十出頭的矮胖男人,滿臉和氣,文書齊全,商會舊印雖然已被帝國廢止,但中立商鎮的過路章戳了三層。
但小地圖上,管事的光點始終是灰色。
杜威沒有急著動手,他讓車隊正常入駐,正常卸貨,正常過磅,把管事安排在交易站底層的客房裡住了兩晚。
兩晚足夠了。
凌晨三更,小地圖上管事的灰色光點從客房移動到了馬廄。
他的三名車夫在給挽馬的蹄鐵上纏裹麻布,一層一層裹得緊實,踩在凍土上幾乎不出聲。
六輛重車被重新套上挽具,車輪外側插著乾草束用來減震。
整支車隊從馬廄出發,繞開排柵正門,順著西側的泥路朝石牆缺口方向移動。
那段缺口位於西南角,石牆基座剛堆了兩層,最高處不到成年人的胸口,暴風雪天氣里巡邏頻率最低的一段。
管事顯然提前勘察過地形。
杜威站在交易站二樓窗口,看著那六個灰色光點慢吞吞地挪向石牆缺口,沒有叫人。
他在等米婭。
車隊駛過營地邊緣最後一排帳篷時,前方凍土表面泛起了一層極薄的白霜。
白霜的形狀不是自然結晶,而是一道人工弧線,從石牆缺口左側的地樁開始,沿著凍土表層延伸出去,畫出一個半徑約二十步的半月形。
弧線內側的溫度在三個呼吸之內驟降到零下四十度。
第一匹挽馬的前蹄剛踏上白霜弧線,鐵掌就被焊死在了凍土表面。
馬腿向前邁出的慣性帶動整個車身前傾,挽具繩索繃緊後,第二匹馬也被拽停,蹄鐵上的麻布在接觸冰面的瞬間凍成了硬殼。
十二個車輪在三息之內全部凍結。
管事從第一輛車的馭位上跳下來,靴底落在冰弧內側,腳跟一滑,整個人摔了個四仰八叉。
他趴在凍土上抬頭,看見石牆缺口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銀髮垂在白色外袍兩側,晨光還沒到,她的面孔隱在灰藍色的暗影里,只有額前那枚聖痕散發著極淡的冷光。
管事的手在地上摸到一塊碎石,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身後三名車夫已經被從驛站方向跑來的黎明騎士團成員摁在車板上,鐵製短棍橫在後頸。
杜威從排柵大門走出來的時候,提著一盞馬燈。
天還沒亮,馬燈的火光在風裡晃了兩下,照亮管事臉上那層被凍土蹭髒的灰泥。
杜威沒有問他為什麼跑。
他蹲下來,伸手拉開管事右臂的皮甲袖口,將袖子推到肘彎以上。
管事的小臂內側有一道疤痕,不是刀傷也不是燙傷,肌理呈放射狀凸起,中心是一個硬幣大小的圓形凹陷。
鑑定啟動。
數據從疤痕的纖維層中逐層滲出,杜威的瞳孔里倒映著只有他能看見的信息流。
疤痕成因,烙鐵,鐵質含銻比例百分之三點七,烙印模具編號裁決所第二審訊室丙類懲戒章,施烙年份帝歷1094年,施烙者右手力矩偏大說明是男性,烙印深度達真皮層第三層說明受刑者當時處於靈性封閉狀態。
杜威的手指從疤痕表面移開。
「帝歷1094年,裁決所第二審訊室,丙類懲戒章。」
管事的嘴唇張開又合上,臉上的血色在馬燈光里一層一層褪掉。
「你當時犯的是什麼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蓋了裁決所的章,你就不可能只是個跑車的管事。」
杜威站起來,將馬燈舉高了一些,光芒照到管事後頸的位置,那裡的皮膚下方有一條細微的凸起,和卡斯後頸的靈性法陣走線屬於同一個技術系統。
「科恩把你放在舊帝國商會的殼子裡,走中立商鎮的通道,替他在凜冬領和外部之間搭建情報中轉線。」
杜威的語氣沒有審訊的壓迫感,像在陳述一份已經蓋完印的檔案。
「你的車隊帶進來的兩箱密封陶罐,裡面不是染料防腐劑,是信件。」
管事的肩膀塌了下去。
灰色小地圖光點的邊緣浮出極淡的紅色暈染,正在從中立向敵對偏移。
杜威沒有繼續追問細節,他讓格雷把管事帶回地牢,和卡斯關在相鄰的兩間石室里。
天亮以後,他讓博林把昨夜趕製的第二批木板釘到交易站外牆上。
六塊松木板分兩列掛在正門右側,與凜冬領移民條例並排。
新板子上刻的不是條例,是帳目。
第一塊板從領地收到的第一筆捕獵稅開始,逐項列出雪狐皮折算金額、中立商鎮商契預付款、鐵釘採購實付價、石灰石運費、勞工日薪折糧標準、驛站條石搬運補貼。
每一筆收入對應每一筆支出,中間的差額用碳筆圈出來,註明存入領地公庫還是撥付某項建設。
領民們圍上來的時候,博林站在木板旁邊充當翻譯,把那些數字念成他們聽得懂的句子。
三張雪狐皮換來的銀幣,變成了你們腳下這段排柵的鐵釘。
中立商鎮預付的定金,變成了糧倉里多出來的那八袋粗鹽。
人群里先是安靜了一陣,然後開始有人出聲。
不是歡呼,是一種更沉悶的響動,像凍土下面的河水終於找到了裂縫。
有人朝著木板的方向彎了一下腰,那個動作不完全是鞠躬,更像是確認上面的字不會被風吹掉。
杜威沒有站在人群里,他在交易站二樓窗口看著民心數值的跳動。
數字在穩定地爬升,幅度不大,但頻率很密。
不是漢斯戰死時那種爆發式的湧入,而是一種更持久的東西。
他正要轉身回桌前整理管事供述的物證時,米婭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她手裡捏著一截銅管,長約三寸,外壁裹著一層泥垢,但管口的螺紋在光線下反射出打磨過的光澤。
「糧倉水井的泥磚第三層縫隙里凍出來的。」
她把銅管放在桌上,管身滾了半圈停住。
杜威拿起銅管對著窗口的光看了一眼,內壁刻著密密麻麻的短線和圓點,排列方式呈鋸齒形。
他不需要啟動鑑定就認得出來。
銀霜領斥候的速記密碼刻在一截竊聽銅管的內壁上,管口的螺紋是用來旋接進泥磚縫隙的固定結構。
科恩的眼線不只在外面跑,已經鑽到了水源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