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的冷風從排柵縫隙灌進來,將領主府門前的篝火吹得歪向一側。
鐵鍋架在火堆上,摻了風乾肉絲的濃燕麥粥翻著灰白色的泡,杜威蹲在鍋旁,左手端碗,右手捏著一根昨天從交易站退回來的鐵釘。
釘身中段有一道發黑的斷裂紋,斷口參差不齊,氧化夾層的碎屑在晨光里閃著暗鏽色的光。
中立商鎮的第一批鐵釘被扣了雙倍賠償之後,對方的第二批供貨倒是規矩了許多,但合格率仍然只有九成。
剩下那一成不是摻了廢料,而是鍛造工藝本身的極限。
手工鐵匠打出來的釘子,能穩定到九成已經算良心貨。
杜威把斷釘丟進腳邊的廢鐵筐里,碗裡的粥喝了一半,剩下的遞給博林。
「石牆西南段還差多少。」
「三層嵌接,再有兩百根合格長釘就夠。」博林接過碗,用指頭把碗底的肉渣刮乾淨塞進嘴裡。
杜威站起來,目光掃過排柵內側那排新搭的木架工棚。
「在石牆內側選一塊地基,起一座鐵匠鋪,爐膛用驛站條石砌,風道朝西北開,正對冬季主風向。」
博林嚼著肉渣抬頭看他。
「咱領地沒有鐵匠。」
「有了。」
杜威沒有解釋,轉身走向排柵正門。
白石村的第二批流民正在接受入籍登記,四十七人排成單列站在排柵外的空地上,按照移民條例的流程脫去舊衣,赤著上身在石灰水桶前等候擦洗。
伊芙琳站在正門內側的崗哨台階上,披著公爵府制式的灰色騎行斗篷,雙手交疊搭在腰間佩劍的柄頭上。
她的目光在流民隊列中緩慢移動,帶著貴族軍官審視兵源的習慣性挑揀。
杜威走到崗哨旁邊停下來,沒有上台階,視線越過流民隊列掃了一圈。
小地圖上四十七個綠色光點整齊排列,沒有紅色標記。
自從上次鼠尾事件之後,每批流民進入接收流程前杜威都會提前用小地圖做一遍初篩,紅色即敵意,灰色需警惕,綠色才放進隊列。
今天全綠。
但鑑定不同於小地圖,它能讀出綠色光點身上藏著的歷史。
杜威的注意力落在隊列中段偏後的位置。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乾瘦,肩膀比同齡人寬了一截,脊背微駝,兩隻手從脫掉外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縮在腹前,十指交握,指節蜷曲,把掌心和指腹藏得嚴嚴實實。
其他流民脫衣後的第一反應是抱胸取暖或者搓手跺腳,只有這個人的手始終不動,像是在護著什麼不能被人看見的東西。
伊芙琳也注意到了他,但她的判斷和杜威不同。
「那個老頭從排隊開始就縮著手,八成是怕被拉去乾重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淡漠。「白石村出來的難民,十個里有六個想吃白食。」
杜威沒有接話,從台階邊走下去。
他穿過石灰水桶和焚衣堆之間的空隙,在那個乾瘦男人面前停下來。
距離兩步。
鑑定啟動。
數據從男人的雙手表面滲出來,指紋、繭位、燒傷疤痕、關節磨損紋路,每一條信息都精確到了年份和成因。
右手拇指外側的厚繭呈弧形分布,弧度與標準鍛錘柄的握持角度完全吻合,繭齡超過二十年。
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有一道陳舊的燙傷痕跡,疤痕組織中嵌著微量的銅錫合金氧化物,來源是高溫澆鑄時飛濺的銅液。
右前臂內側有三處點狀灼痕,排列間距均勻,是長期操作風箱拉杆時被鐵質連接件反覆摩擦燙出來的職業印記。
更深層的數據繼續往外翻。
這雙手在五年前鍛造過六十副攻城鉤爪,鉤爪的彎曲弧度採用銀霜領軍械庫的標準制式,淬火用的松油產自銀霜領東南方向的黑松林,松油批次與帝歷1102年銀霜領第三次擴軍時的軍需採購記錄屬於同一時期。
杜威收回鑑定,開口了。
「你叫什麼。」
「老銅。」乾瘦男人的聲音沙啞,眼睛盯著地面。「就是個打鐵的。」
「五年前你在銀霜領東區的地下工坊里待了七個月,替科恩男爵鍛了六十副攻城鉤爪,淬火用的松油是東南黑松林的貨,每副鉤爪三個彎鉤,彎曲弧度按軍械庫制式走,誤差不超過半指寬。」
老銅的膝蓋彎了。
不是主動下跪,是腿軟了。
他的雙手終於從腹前鬆開,十根手指在冷風裡攤開來,掌心朝上,布滿了疤痕和老繭。
「你怎麼……」
「你左手食指上那道銅液燙疤是澆鑄鉤爪底座時留下的,銅錫比例七比三,和銀霜軍械庫的標準配方一樣。」
老銅跪在凍土上,嘴唇發白,渾身開始發抖。
伊芙琳在崗哨台階上把佩劍的柄頭攥緊了。
她的臉色在五息之內變了三次,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是震驚還是不安的表情上。
鐵匠的履歷,淬火松油的產地,澆鑄配方的金屬比例。
這些信息不可能出現在任何公開檔案里,科恩男爵的地下工坊本身就是違規存在,連銀霜領的正式稅冊上都查不到。
這個年輕領主是怎麼知道的。
流民隊列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所有人都在看跪在地上的老銅,目光中的恐懼比石灰水擦洗時更深。
杜威蹲下來,和老銅的視線平齊。
「你鍛鉤爪的手藝我不追究,以勞抵罪,從今天起你是凜冬領的鐵匠,負責改良農具和鍛打鐵釘,石牆內側的鐵匠鋪三天後起爐,博林會給你派兩個學徒。」
老銅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吞咽。
杜威站起身,轉頭看了一眼伊芙琳,後者迅速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低頭去看自己的劍柄。
午後,艾瑞婭從林線外回來復命。
她的皮靴上沾著官道側翼那種特有的黃褐色泥漿,戰刀歸鞘但刀環沒扣,隨時可以拔出。
「銀霜官道東側一里半的灌木帶里,有三十個人的藏兵洞,新土覆蓋不超過五天,洞口用枯枝偽裝,裡面沒有人但留了乾糧和水袋。」
杜威在交易站二樓的桌上展開地圖,用碳筆在艾瑞婭指出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三十人的藏兵洞,加上卡斯供述中科恩正規軍向領主府收縮的信息,再加上芙蘭卡密信中暴露的灰堡補給線。
拼圖的邊角越來越清晰。
他轉身走到角落的物證箱前,從第二層隔板里取出一隻陶瓷小瓶。
小瓶原本裝在灰色車隊的補給箱底層,外壁刻著教會通用的聖水紋章,封口蠟上蓋著銀霜領教堂的小印。
鑑定啟動。
數據從瓶壁滲出來,液體成分逐項展開。
基液確實是標準聖水,但濃度被稀釋到不足原配的三成,騰出來的體積被另一種物質填充。
高濃度的曼陀羅鹼衍生物,經過三道蒸餾純化,去除了曼陀羅特有的苦味和刺激性氣味,混入聖水後幾乎無法通過味覺和嗅覺辨別。
成人飲用半瓶的量,兩刻鐘內陷入深度昏睡,持續六到八個時辰。
杜威將陶瓷瓶用油紙重新包好,和卡斯在坪前寫下的補給線供詞一起裝進羊皮袋。
傍晚,莉莉婭的信使到了。
不是正式的教會傳令騎士,而是一個穿著舊灰袍的修道院雜役,騎著一頭瘦驢從舊商道顛過來。
信很短,沒有署名,字跡是莉莉婭的,但措辭像是在轉述別人的話。
教廷已經收到針對費迪南德濫用疫源權限的匿名舉報,內審庭正在核實銀霜領教堂近三年的聖物出庫記錄。
杜威把信折起來塞進碳筆本夾層,走到窗口。
排柵外側,格雷正帶著二十個壯勞力在隔離溝的工地上輪班挖土,凍土層被鎬頭刨開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生土。
西南方向的石牆已經砌到第五層,條石之間的縫隙用碎石和石灰漿填得嚴實。
格瑞莉絲扛著今天的最後一塊條石從驛站方向走回來,右腿的步幅比早上損了冰霜止血後穩了不少,但舊布衫的肩膀又撕了一道新口子。
杜威拍了拍桌上那隻鼓鼓囊囊的羊皮袋。
正名文書,刺殺附錄,摻了催眠藥的假聖水,卡斯親筆畫押的補給線走向圖。
夠了。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白石村舊址的方向,天邊最後一線日光正在沉下去。
仲裁的底牌已經碼齊,法理交鋒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