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村舊址只剩下三面半截的石牆和一口被填了碎石的枯井。
防風木棚搭在枯井北面,四根松木柱子撐著一塊橫鋪的帆布,帆布邊角被粗麻繩拽著綁在碎石堆上,風灌進來的時候整個棚子都在晃。
充當仲裁主席的長桌是凜冬領運來的,松木板面,腿腳不平,博林臨時在一條桌腿底下墊了塊石片。
杜威到場的時候,帝都並沒有派出正式的仲裁專員。
坐在長桌後面的是一個北境候補法官,四十來歲,穿著沾了泥點的黑色法袍,脖子上掛的銅徽比正式法官的銀徽小了兩圈。
法官姓溫特,駐在公爵領東端的灰堡轄區,平時處理的案子不超過牲畜糾紛和佃農欠租。
杜威帶了格雷和伊芙琳入席。
格雷佩刀站在杜威右後方,獵刀橫在腰間,目光掃過木棚四周的地形後落在南側那片灌木帶上不動了。
伊芙琳坐在杜威左側,公爵府駐軍特使的身份讓她在這張桌子上擁有旁聽與見證的法定權力,但沒有發言資格。
科恩男爵的隊伍從南邊官道上過來,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刻鐘。
三名騎兵打前,舉著銀霜領的狼頭旗,旗幟在北風裡抖得像條灰白色的抹布。
科恩本人騎著一匹黑鬃戰馬,披著裁剪講究的深藍呢絨斗篷,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狼徽。
他的身後跟著一名文書官和兩名持劍護衛。
金甲騎士沒有來,但杜威在小地圖上能看見官道南端一公里外的灌木帶里趴著六個灰色光點,間距均勻,是受過陣型訓練的伏兵。
科恩下馬的時候掃了一眼木棚里的陳設,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他走到長桌對面坐下來,斗篷的下擺被他抖了兩下才疊到椅背上,動作裡帶著那種見過大廳宴的人走進茅草棚時本能的嫌棄。
「開始吧。」他沒有看杜威,目光對著候補法官。
溫特法官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展開。
正式案由是銀霜領對凜冬領提出的三項指控:收容未經審查的流民、冒領公爵家族遺產、以及在邊境實施武力挑釁。
科恩的文書官從隨行皮箱中取出一疊羊皮紙,按順序鋪在桌面上。
第一份是一份經過刪改的畫像師檔案副本,上面的骨相檢驗結論被塗抹重寫,原本「身份屬實」的結語被替換成了「存疑待查」。
第二份是銀霜領治安署出具的邊境事件記錄,將凜冬領清剿暗堡的行動定性為「越境軍事行動」。
第三份是一封蓋著銀霜領教堂印章的證詞,聲稱凜冬領收容了「具有黑髮叛族血統的危險分子」。
科恩用食指敲著第一份文件的邊角,聲音抬得很高,確保木棚里每個人都能聽清。
「這個所謂的凜冬領主,連自己的身份都經不起查驗,畫像師的原始報告早已被帝都檔案館調走覆核,結論是存疑。」
他轉向溫特法官,下巴微抬。
「我請求法官閣下立即凍結凜冬領的領主權限,在帝都覆核結論出來之前,暫由銀霜領代管該地區的行政與稅收。」
溫特法官的目光在科恩和杜威之間來回移了兩次。
他的後背貼著椅子靠板,坐姿僵硬,右手搭在銅徽上,拇指反覆摩挲著徽章邊緣那圈已經磨平的紋路。
「凜冬領主,你對以上指控有何回應。」
杜威靠在椅背上,右手從懷裡摸出一顆烤栗子。
栗子殼烤得焦脆,他用拇指和食指一捏,殼裂開來,碎屑落在桌沿上。
栗子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他把殼整齊地擺在桌面上,挨著科恩那疊羊皮紙的邊角。
科恩的眉毛擰了一下。
溫特法官張了張嘴,準備催促,杜威已經吃完了那顆栗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隨行的羊皮袋裡抽出兩份文書,疊在一起,平推到長桌中央。
第一份是畫像師親筆簽名的正名文書,裁決庭骨相鑑定專家的全名、鑑定編號、蝕骨聖水測試記錄、逐項檢驗結論,每一行末尾都有畫像師的個人花押。
結論欄寫得清清楚楚——身份屬實,天然真骨。
第二份是刺殺附錄,詳細記載了三名科恩暗哨在凜冬領發射毒弩的經過,附暗哨親筆供詞、銀霜制式軍弩的實物拓印、被銼掉但仍可辨認的狼徽殘痕。
附錄最下方有兩個簽名。
一個是畫像師的。
另一個是伊芙琳的,玫瑰公爵府駐軍特使,騎士徽章的蠟封壓在簽名旁邊,紋路完整。
科恩的視線落在刺殺附錄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
杜威看著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咽不下去。
三支毒弩的暗哨,科恩以為人已經滅口了。
銀霜制式軍弩上被銼掉的狼徽,科恩以為磨乾淨了就查不出來。
但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軍弩鑄造批次和鐵礦來源,拓印圖上銼痕下面的金屬紋路把狼頭的輪廓還原得比原件還清楚。
「偽造的。」科恩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他轉向溫特法官。「這份所謂的附錄沒有經過帝都仲裁庭的認證,任何地方官員都可以偽造——」
「伊芙琳特使。」杜威打斷了他,沒有抬高聲音。
伊芙琳從座位上站起來,斗篷下擺掃過椅子腿。
她走到長桌中央,將自己腰間佩劍柄頭上掛著的騎士徽章解下來,徽章翻過來,背面的編號和刺殺附錄上蠟封里的編號一致。
「這是我本人的簽名和徽記。」她的聲音不大,語氣是匯報式的平板調。「刺殺發生時我在現場,暗哨被生擒後的審訊我全程旁聽。」
溫特法官的右手從銅徽上滑了下來,搭在桌面上,指尖在發抖。
科恩深吸一口氣,準備再開口,杜威已經從羊皮袋裡掏出了第二樣東西。
一隻油紙包裹的陶瓷小瓶,和一份摺疊整齊的畫押供詞。
小瓶外壁的聖水紋章在木棚透進來的光線下清晰可辨,封口蠟上銀霜領教堂的小印完好無損。
杜威將瓶子和供詞並排放在桌上,碳筆在供詞第三行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
「這瓶聖水來自銀霜領撥付給灰色補給車隊的物資,瓶內液體的聖水含量不足三成,剩餘部分是經過三道蒸餾純化的曼陀羅鹼衍生物,無色無味,成人飲用半瓶兩刻鐘內昏迷。」
他的手指移到供詞上。
「這份是銀霜領軍需調度員卡斯的親筆供詞,內容包括科恩男爵從公爵領灰堡中轉站調撥糧草的完整路線,走東側山道繞過凜冬領商路監控區,每一站的停靠時間和補給規模都有。」
溫特法官的臉從白變成灰。
他盯著供詞上卡斯的簽名和指印,又看了一眼伊芙琳仍然立在桌旁沒有收回的騎士徽章。
謀殺合法貴族的毒弩刺殺,公爵府特使親自簽名見證的附錄,摻了催眠藥的假聖水,外加一名軍需調度員的補給線供詞。
溫特終於明白自己面前擺著的不是一樁邊境領地糾紛。
這是一個死局。
如果他按照科恩的意思強行判決,正名文書和刺殺附錄已經分兩條路線送往帝都,公爵府和帝國仲裁庭都會收到。
一個候補法官替謀殺犯背書的後果,他的銅徽扛不住。
木槌在溫特手裡握了將近十息,指關節泛白,最後落在桌面上的力道比他自己預想的輕得多。
「本案暫停審理,雙方七日內補充材料,屆時由帝都仲裁庭指派正式法官重新開庭。」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喉嚨擠出來的。
科恩的椅子往後推了半尺,椅腿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看杜威,斗篷下擺甩過桌角帶倒了那隻裝栗子殼的碟子,碎殼撒了一地。
兩名護衛迅速跟上,文書官抱著皮箱幾乎是小跑著追出了木棚。
木棚外面,北風將帆布吹得獵獵作響。
杜威將桌上的文書收回羊皮袋,起身走出來。
返程的路上,三匹馬踩著舊商道的凍土往北走,蹄鐵敲在硬地上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格雷打頭,獵弓掛在馬鞍側面,弓弦沒有上緊但箭壺的蓋子已經打開了。
走到半程的高坡頂端,格雷勒住韁繩。
杜威跟上來,順著格雷的視線看過去。
南方地平線的盡頭,銀霜領邊境那座廢棄了多日的哨塔上,一面灰白色的旗幟正在升起。
狼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