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白光從基座裂縫裡照出來，杜威蹲在雪坡邊，將鑑定的視野收束到晶體表面。
晶面內部的結構逐層展開，純度、密度和魔力通導性都超過龍洞礦脈中已經發現的覺醒水晶，差距足以讓兩處礦脈失去比較價值。
杜威的手指貼近晶體，卻留在半寸之外。
鑑定繼續向下延伸，水晶外層殘留著多道平行淺痕，痕跡寬窄不一，邊緣帶著舊鐵屑和硬質礦砂，形成時間遠早於龍洞封印陣法的最後一次修補。
那不是自然裂紋。
痕跡來自舊帝國採礦工坊使用的長柄鏟具，鏟面曾沿晶脈切削，工匠在開採時刻意避開了內部主晶。
杜威抬起眼，看向被積雪壓住的黑色基座。
雪崩擠開的是哨塔殘基，露出來的是舊帝國採礦留下的晶體。
龍洞的覺醒水晶礦脈已經足夠讓北境領主第一百一十五章雪嶺上的眼睛
銅鈴只響了一聲。
聲音從石牆東北角傳來，短促得像是繩結被什麼東西扯住，鈴舌撞上銅壁後便失去了後音。
杜威在床邊睜開眼，抓起短劍推門出去。
米婭已經越過領主府外廊，銀髮披在肩後，白色外袍沒有繫緊，雙匕從腰側垂下，鞋底踩過石板時沒有留下多餘聲響。
兩人趕到東北角時，伊芙琳布置的黑繩仍橫在雪面上，靠近石牆的那一段向外彎著，銅鈴懸在半空，鈴舌上結著薄霜。
地面沒有新腳印。
糧倉外的冰網也沒有斷，昨夜鋪下的霜痕完整鋪在雪面，只有最靠近牆根的一截細繩被扯松，繩端磨出一小片淺色纖維。
米婭蹲下去，用匕首背面撥開積雪。
「有人碰過。」
「從哪裡來。」
她沿著繩端看向石牆外側，隨後搖頭。
「沒有留下腳印，雪面沒塌，冰層也沒裂。」
杜威蹲在鈴下，伸手沒有碰繩子，只讓鑑定的視野掠過那截纖維。
麻繩的斷口帶著細碎冰晶，受力方向從牆外朝向糧倉，繩結沒有被刀割過，鈴舌上的霜層卻有一道窄窄的擦痕，像被硬物撥開後重新結住。
觸發者碰到了警戒線，鈴響過一次，隨後收回了力量。
可它沒有踩在雪面上。
杜威抬頭看石牆，牆面新舊石塊交錯，基座縫隙里壓著前夜重新撒上的灰土，沒有落石，也沒有人從牆頂下來過的痕跡。
米婭望著牆外，手指扣住匕首柄。
「要搜嗎。」
「先不動。」
杜威站起身，目光落在雪嶺線上。
石牆頂部傳來腳步聲，格瑞莉絲站在東北側垛口，舊布衫被風掀起一角，肩胛附近露出暗紅鱗片，她沒有看鈴，也沒有看糧倉。
她的臉朝著北方雪嶺。
「那邊的雪在滑。」
杜威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雪嶺中段偏右的位置，一片白色山坡從高處落下，積雪帶著碎石沿坡面向下推移，規模不大，只覆蓋了半條山脊，落到中段便分成幾股雪流。
山坡後露出一小塊黑色岩面。
位置和昨夜金光閃過的地方相同。
杜威記得那個光點。
它只出現了不到一息，距離遠到小地圖無法形成標記，留下的卻不是野獸活動該有的模糊輪廓。
格瑞莉絲從垛口跳下，翼骨沒有展開，她落地時踩碎一片薄冰。
「我昨夜看見的金光，就在那裡。」
「你確定。」
「龍族的眼睛不會把同一處山脊看錯兩次。」
她說著望向雪嶺，豎瞳沿著山坡落下的方向移動。
「那片雪下有東西，它的氣息被冰層壓住了。」
杜威將短劍收入鞘中，轉頭看向米婭。
「你留在這裡。」
米婭沒有應聲。
「地道入口還沒有查清，挖路的人隨時可能回來。」杜威看著她，「入口設三層冰爆陷阱，觸發後凍結地道內部兩丈，不能讓人從舊帝國紋路那邊靠近領地。」
米婭的視線從雪嶺移到他臉上。
「你去雪嶺。」
「帶格瑞莉絲和三名獵人，輕裝探查，天黑前返回。」
「我跟你。」
「你守住地道。」
杜威只說了一句，米婭便收回手指，沒有繼續爭。
她轉身叫來兩名守糧倉的領民，從木料場取來三根細鐵管和一桶清水，沿著石牆根部重新布置冰網。
第一層設在洞口外，冰線貼著雪面，觸發時會讓埋在土裡的冰核裂開。
第二層藏在石框兩側，冰核用碎石遮蓋，只要有人搬動洞口的封土，寒氣便會沿著縫隙向內推進。
第三層由米婭親自布置在地道六步後的轉彎處，三道冰紋互相咬合，觸發之後整片通道會被冰層填滿，凍結範圍足有兩丈。
「不要讓冰力衝到黑晶紋路。」
杜威指著地圖上的地道位置。
米婭把最後一枚冰核壓進泥土，聲音只夠身邊的人聽見。
「我知道。」
格雷挑了兩名熟悉山路的獵人，五個人沒有帶馬，只帶短弓、獵刀、繩索、干肉和一盞遮光提燈。
雪嶺方向的路不能留下太明顯的車轍。
他們從石牆東北側出發，繞開糧倉和地道入口，貼著凍土坡向北行進，格瑞莉絲走在最前面，杜威跟在她身後三步，格雷和兩名獵人散在後方。
小地圖的邊緣覆蓋著起伏地形，白色山脊在視野中一層疊著一層，十公里內沒有紅色光點，只有幾隻灰色野獸標記在遠處移動。
杜威沒有因此放鬆。
未知目標沒有留下標記，說明它可能已經離開，也可能還在地圖無法分辨的地形里。
他們走過一片結硬的淺雪地，腳下的冰層被風磨出細密紋路，格瑞莉絲忽然抬起右手。
隊伍停在一處背風坡後。
她背上的鱗片開始升溫，暗紅色的鱗面從衣料縫隙里翻出，沿著脊骨向上延伸，幾片翼鱗自行張開，邊緣泛著乾燥的熱氣。
格雷抬弓看向四周，兩名獵人把身體壓低，視線越過雪坡尋找敵蹤。
杜威摸出短劍，停在格瑞莉絲側後方。
「感覺到什麼。」
格瑞莉絲沒有回頭。
「前方有壓迫感。」
她抬起手，掌心朝向雪嶺深處，五指緩慢收攏。
「和龍牢相似。」
杜威的目光落在她背後的翼鱗上。
龍洞封印失效之後，格瑞莉絲只在接近舊帝國黑晶紋路時出現過這種反應，龍血會從人類形態的骨骼深處浮起來，逼迫她恢復原本的感知。
「陣法還在。」
「還沒有聽見聲音。」
格瑞莉絲將手放下，翼鱗重新貼回皮膚。
「壓迫感來自地底，距離還遠，像被厚石壓住。」
杜威看了一眼地圖。
雪嶺的目標位置已經進入視野中心，山坡後方的地形線出現了一塊不規則凸起，那裡沒有任何單位標記。
他讓獵人散開，沿著背風坡前進。
越過第二道雪脊時，前方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
一小片雪層從山坡腰部滑下，露出埋在雪下的黑色石塊，石塊外緣帶著整齊的切割痕跡，和天然岩層的斷面不同。
格雷繞到側面，用獵刀刮開石塊上的積雪。
「有牆基。」
杜威走過去，撥開一層松雪。
半座舊帝國哨塔基座從雪坡下露了出來，黑色石磚向下壘疊，外圈刻著被風雪磨平的幾何紋路，頂部已經塌了一角。
基座底部壓著一截晶體。
它從斷裂石縫裡斜著伸出，淡藍色的光被冰層切成數塊，晶體最高處超過杜威的頭頂，露出雪面的部分已經比一個成年人還高。
格瑞莉絲走到水晶前，背上的鱗片再次展開。
杜威沒有伸手觸碰，只站在雪坡邊，看著那截從舊帝國哨塔底部露出的覺醒水晶。
雪嶺上的風穿過斷裂的基座，石縫深處傳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