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痕沿著雪嶺斜坡向下移動,停在黑色岩基上方,正對著凜冬領南段石牆。
杜威沒有敲響銅鑼。
他站在石牆垛口後,記下光痕停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小地圖邊緣那片持續閃爍的白噪。
格瑞莉絲扶著垛口,肩胛下的暗紅鱗片仍在發熱,布衫破口處冒出極淺的白汽。
「它看見我們了。」她說。
「你確定那是活物。」杜威問。
「光會動,雪不會盯著城牆。」
金痕在黑色岩基上停了三息,隨後被落下的雪片遮住,山腰重新恢復白色。
杜威沒有派人追過去,夜裡的雪嶺缺少落腳點,未知的舊帝國設施也沒有顯露完整輪廓。
他讓格雷通知守衛加密北牆巡邏,又吩咐米婭把三層冰爆陷阱重新檢查一遍。
「明早再去。」杜威說,「這次帶燈,帶鎬,帶足繩索。」
米婭從石牆下走來,白色外袍上沾著凍土,手裡還捏著一截剛拆下的冰管。
「我隨你。」
「你留在地道入口。」
「雪嶺比地道危險。」
「地道通向領地,雪嶺只需要確認位置。」
米婭看了他片刻,把冰管交給身後的守衛,隨後點頭接下了安排。
杜威回到領主府,親自從庫房取出兩盞遮光礦燈,燈腹用厚鐵皮包住,只在前方留一條窄縫。
博林又找來四把短鎬、兩卷麻繩、鐵楔和六根木樁,所有工具都用油布包好,避免金屬碰撞聲傳到雪嶺。
格雷檢查完短弓和獵刀,挑出四名熟悉山路的獵人。
他們都沒有穿鐵甲,只在皮衣內加了一層硬革,腰間掛著干肉和水囊。
天亮後,杜威帶著格雷、四名獵人和格瑞莉絲離開凜冬領。
米婭站在東北角石牆上,三支冰旗插在她身邊,旗面朝向雪嶺,邊緣被風吹得不斷拍打。
杜威回頭看了一眼,米婭沒有揮手,只抬起兩根手指,指向地道入口。
那是提醒,也是交接。
隊伍沿著舊日留下的雪溝向北行進,格雷走在最前,四名獵人分成兩組護住側翼。
杜威背著礦燈和鐵楔,格瑞莉絲走在他右側,肩胛處的鱗片被布料壓住,沒有展開。
走過第一道背風坡後,凜冬領的石牆已經被雪坡遮住。
格雷抬手示意停步,蹲下檢查地面。
雪層表面留著幾道被風磨平的淺槽,槽底沒有靴印,只有零散的碎冰和黑色砂粒。
「這段雪昨夜滑過。」格雷說,「落雪之後沒人走過。」
格瑞莉絲把手掌按在胸口,視線越過前方雪脊,落到雪嶺中段那片黑色岩面上。
「龍牢的氣息還在。」
杜威讓獵人分開探路,自己帶著格瑞莉絲沿著昨夜雪流留下第一百一十九章:礦燈與鐵門
金色光痕沿著白色山坡向下移了一截,停在黑色岩基上方,正對凜冬領的石牆。
格瑞莉絲扶著垛口,肩胛下的暗紅鱗片逐片張開,鱗縫裡浮著三粒赤色火星。
杜威沒有立刻下令敲響銅鑼。
那道光已經連續出現數夜,位置從雪嶺中段移到舊哨塔附近,距離領地越來越近,卻始終沒有在小地圖上留下單位標記。
它藏在地形里,或者根本不屬於小地圖能夠識別的活物。
格瑞莉絲抬起手,指尖對準黑色岩基。
「它還在看。」
「你能看出它的位置嗎。」
「隔著山雪,只能看見反光,那裡有石頭擋著。」她把手收回,鱗片重新壓進皮膚,「若你現在帶人上去,它會退。」
杜威看了一眼石牆外的黑暗。
領地南面有科恩堆下的正規步兵,東北牆根埋著舊帝國地道,教會清點隊伍剛離開不久,異端獵人的調令還在路上。
雪嶺上的東西沒有主動攻擊,卻在持續靠近。
它的安靜本身已經構成壓力。
「天亮出發。」杜威轉身下了垛口,「這次帶燈和鎬。」
米婭從牆根走來,白色外袍下擺沾著新鮮霜粉。
「我去。」
「你守地道。」
「那東西已經靠到雪嶺了。」
「地道里的東西也在靠近領地。」杜威看著她,「兩處同時出事,糧倉和入口只能保一處,我要你保住糧倉。」
米婭的手指從匕首柄上移開。
「格瑞莉絲跟你。」
「她認得舊帝國的封鎖痕跡。」
米婭看了格瑞莉絲一眼,隨後轉身走向石牆東北角。
「我會把地道凍到第二道轉彎。」
杜威沒有再說話。
天亮後,格雷帶著四名獵人來到領主府側門。
四人背著短弓,腰間掛著獵刀,外衣下加了硬皮護胸,肩上各背一捆麻繩和一盞遮光油燈。
格雷親自檢查了兩把鐵鎬的木柄,又把三支鐵楔插進腰後的皮套。
「上一次只清出哨塔基座,沒找到光源。」他說,「這回從北坡繞上去,路程要多半里。」
「照舊哨塔為中心分散站位,別靠近水晶。」杜威說,「格瑞莉絲發現封鎖痕跡後,所有人停下。」
格雷點頭,把四名獵人分到前後兩組。
杜威帶上短劍、火絨、鐵鏟和一卷浸過油的麻布,最後又從工具房取出一隻銅製礦燈。
礦燈原本屬於舊商鎮的貨物,燈芯粗,外層有可調節的遮光片,燃燒時間足夠撐過往返雪嶺的路程。
格瑞莉絲看了一眼礦燈。
「你打算在雪裡挖礦。」
「我打算看清楚雪下面有什麼。」
「看清楚之後呢。」
「決定要不要挖。」
格瑞莉絲沒有回答。
她把舊布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臂上逐漸恢復光澤的暗紅鱗片,隨後走在隊伍最前方。
五人離開石牆東北角時,米婭站在牆頂,身側插著三支白色冰旗。
冰旗指向地道入口,也指向領主府糧倉。
杜威回頭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三名獵人負責踩出落腳點,格雷走在第二道雪脊旁,杜威和格瑞莉絲保持三步距離。
雪嶺下方的風比領地外更干,吹過礦燈的遮光片時,火苗向南側傾斜。
走到舊哨塔基座附近,格雷抬手示意停步。
白灰畫出的三道標記還在,黑色石磚被積雪壓住半截,基座裂口裡露出的覺醒水晶仍在發著淡藍色的光。
杜威走到第一次探查時清理出的晶體斷面前。
那裡原本放著一塊從主晶上脫落的水晶碎片,拳頭大小,邊緣帶著舊鏟痕。
碎片被他們用白灰圈在基座北側,尖端朝向西北。
現在,白灰圈還在。
碎片卻已經移到了圈外。
它向南轉了半圈,尖銳的斷面正對雪嶺下方。
碎片下面的雪層塌出一個淺坑,坑邊有兩條被拖過的細痕,痕跡中壓著新鮮灰土。
格瑞莉絲蹲下,指腹在灰土邊緣停了一下。
「它被拿起來過。」
「風不會讓水晶轉向。」杜威說道。
「風也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格雷沿基座外緣繞了一圈,獵刀挑開雪層。
黑石旁邊出現幾枚小腳印。
每隻腳只有五根細長趾痕,趾端沒有厚爪留下的深孔,落腳面積卻比腳掌更寬,前後間距跨得很遠。
杜威看著那幾枚足跡,想起糧倉牆根的冰網。
格瑞莉絲已經伸手按住了一枚腳印旁的雪。
「同一隻東西。」
「你確定。」
「腳趾第三根向外偏,右腳落地時會拖出半寸。」她抬頭看向東北方,「糧倉那幾枚也一樣。」
腳印從基座北側繞下雪坡,貼著一排裸露的黑石向北延伸。
獵人們沒有貿然跟上,格雷先用鐵釺探過雪層,確認下面是結硬的岩土,才讓隊伍繼續前進。
足跡經過一段被雪壓彎的矮松,落在雪坡北面的背風處。
那裡有一塊傾斜的灰黑岩石,岩石下沿露出一條規整的鐵色邊緣。
格雷用獵刀剝開積雪,刀尖沿岩石下方划過,發出連續的金屬摩擦聲。
杜威走過去,伸手撥開最後一層雪。
一扇鐵門嵌在岩壁里。
門面朝南,門框被岩石壓住大半,只露出右側和底部一截,門環結著硬冰,縫隙里透出淡青色的微光。
那幾枚五趾足跡停在門前,最後一個腳印落在門檻右側。
沒有回程的痕跡。
格雷將獵刀插進門框邊緣,用肩膀抵住刀背。
鐵門沒有打開。
他換成鐵楔,一點點敲開門框外側的凍土,刀刃與鐵楔交替推進,門縫終於擴大到兩指寬。
一陣乾燥的暖風從門後吹出。
風裡沒有潮氣,也沒有腐敗氣味,帶著曬過石壁後的灰塵味,貼到臉上時,竟讓杜威的鼻腔發乾。
最靠近門縫的獵人向後退了半步。
格瑞莉絲抬起頭,臉上的豎瞳收緊在那道淡青色光線上。
「裡面沒有活火。」
「你聞到什麼。」
「舊石,干鐵,還有龍血留下的味道。」她把手按在胸口,「很久以前的。」
杜威沒有讓人繼續擴大門縫。
他提起銅製礦燈,調整遮光片,讓燈光沿著鐵門的表面緩慢移動。
門板上沒有銘文,也沒有帝國軍團常用的編號,只有大量細小凹坑,像砂礫在鑄造時被壓進了鐵層。
鑑定啟動。
門板的鐵質、碳化程度、鑄造溫度和後期鏽蝕痕跡依次浮出。
舊帝國禁龍石粉末。
粉末含量超過鐵門鑄層的三成,分布在門板、門框和門軸附近,材料年代與龍洞封鎖陣法接近。
杜威將精神力沿著門縫向內延伸。
門後沒有活躍法陣,沒有魔力迴路,也沒有黑晶錨點運行時留下的波動。
他繼續往裡探,精神力剛越過門縫,便被一層乾燥的熱流衝散。
鑑定的結果停在門後兩尺處。
裡面沒有法陣運行痕跡。
暖風卻還在吹。
杜威把手從門板上收回。
「封住門縫,先回去。」
格雷看著那道淡青色的光,手掌仍按在鐵楔上。
杜威沒有解釋。
舊帝國的鐵門使用禁龍石粉末,門後有持續熱風,卻沒有陣法供能,水晶碎片又被人為轉向南方。
這扇門可能通向礦脈,也可能通向龍牢封鎖的一部分。
他們帶來的四名獵人只能應付雪地里的野獸,無法承擔一座舊帝國設施突然復甦後的後果。
格雷收回鐵楔,用油布包住門縫附近的碎屑。
四名獵人重新站回位置,遮光礦燈被杜威扣緊,門縫裡的淡青光隨之縮成一條細線。
那條線沒有熄滅。
乾燥的暖風穿過冰封的門環,持續吹向雪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