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區清點隊伍在凜冬領停了兩日。
第一天,他們查完聖堂主殿和儲藏室,第二天轉入後側經庫,核對撥付的聖油、藥草和冬季禱告用蠟。
四名文書各自持著鐵簽,按序號翻動物品。
米婭每次都等登記完成,才解開冰匣。
聖油瓶的封口、聖骨匣上的銀扣、經卷邊緣的教會印泥,全被寫進清單。
杜威沒有讓格瑞莉絲靠近聖堂。
她搬完石板便回到石牆工地,午間經過主殿門外時,三名聖殿騎士會主動把馬牽到另一側。
格瑞莉絲懶得理會他們。
她把一筐石灰放到牆腳,順手撿起一根掉落的鐵簽,折成兩段,插在石牆的泥縫裡。
鐵簽沒有編號,只是她用來標記當天搬運過的石料。
第二日午後,教區文書把四份副本攤在登記台上。
一份留給凜冬聖堂,一份送回銀霜教區,一份交給主教府,最後一份隨隊返回教廷檔案室。
杜威逐頁核對簽名。
他的簽字落在每件出庫物品後面,米婭的冰封記錄寫在側欄,伊芙琳的旁證編號則附在末頁。
那道聖杯裂紋被記作運輸損壞,文書沒有留下領主保管失誤的字樣。
領頭老人將清單捲起,用細繩紮好,遞給杜威確認。
「閣下若無異議,請在末頁簽收。」
「有一件。」
杜威指著聖杯編號,「你們帶走的副本里,是否會附上承運責任說明。」
老人看向負責抄錄的年輕文書。
年輕人翻到第七號,指給杜威看。
裂紋成因和發現時間都在附註欄內,沒有刪減。
杜威這才簽下名字。
卷宗被分成兩摞。
留在凜冬領的那摞壓在聖堂櫃底,返回教區的副本裝進鐵皮捲筒,由領隊騎士親自攜帶。
白旗隊伍離開排柵時,伊芙琳站在木柵旁,記下了捲筒外的封蠟編號。
杜威沒有送到舊商道口。
他回到書房,把留存的清單和自己簽過的文件放在桌面,取出鑑定模塊逐頁檢查。
紙張纖維的來源、浸泡時間、墨水滲透深度和封蠟內側的殘留物一項項展開。
他把精神力收窄到紙頁內部。
若有監測符文,它應當藏在纖維交疊處,借墨水的濕氣固定,等卷宗回到教區後再被神術激活。
第一頁沒有。
第二頁沒有。
聖杯附註所在的那一頁也只有紙漿、麻纖維和抄寫時留下的鐵屑。
杜威檢查完最後一頁,額角已經發乾。
鑑定能看出材料,卻不能替他推測教會下一步會用哪條法令。
他把卷宗收進木匣,叫人送去聖堂。
半個時辰後,伊芙琳獨自來到交易站二樓。
她沒有帶副官,身上的騎士外套也沒有扣上。
「紙里沒有東西。」
杜威看著她。
伊芙琳把手套放在窗台上,「我知道你會查,所以這句話只說給你聽。」
她站在窗邊,視線越過交易站屋頂,落向南面舊商道。
「清點隊伍回到銀霜教區後,費迪南德有兩個選擇,承認聖堂物資齊全,或者向帝都申報凜冬領物資不足。」
「他會選後者。」
「他需要一個理由派常駐神官。」
伊芙琳將手指按在窗台的霜痕上,抹掉一段白痕。
「只要申報缺少聖油、藥草或經卷,教區便能申請派遣神官接管補充,神官進來後,騎士和文書都能跟著進來。」
這條路比異端獵人的隊伍慢,卻有教會法理撐著。
杜威看向桌邊那份清單。
費迪南德的手令已經完成了第一件事,證明凜冬領願意接受教會檢查。
第二件事會落在物資缺口上。
他取出新的羊皮紙,讓博林送來凜冬聖堂現有物資的底冊。
「我會把自用物資表先送到教區。」
伊芙琳沒有問他準備寫什麼。
杜威按品類列出聖油、冬蠟、藥草、祈禱經卷和祭器維護材料,數量照教區標準填寫,狀態欄註明已經補充到位。
聖堂每日自用的部分單獨列出,儲藏餘量和使用人也寫得清楚。
他沒有把教會資產和領地物資混在一起。
法令上的縫隙留給費迪南德,帳面上的缺口不給他。
「送給誰。」
「送教區檔案室,抄送主教府。」
杜威把羊皮紙交給伊芙琳,「兩份都要蓋凜冬領印,送件人走舊商道,沿途找商鎮的收貨人作見證。」
伊芙琳接過羊皮紙。
「你在替教會補漏洞。」
「我在替自己的聖堂擋門。」
她看了一眼物資表,沒有評論,轉身下樓安排送件。
清點隊伍離開的第二天,博林把識字角重新布置起來。
交易站側廳的長凳已經擺好,牆上的黑板換成了三塊木板,木板表面刷過草木灰,寫字時不會被粗糙木紋帶偏。
三十二名孩子分成兩排坐下。
博林把領地收支底冊拆成短頁,用木板刻出圖案,再把墨泥壓進刻痕,逐張拓印。
第一頁畫著一輛裝滿鐵釘的木車,旁邊寫著入庫三車。
第二頁畫著石牆、木料場和鐵匠爐,下面列出消耗的釘子、木料和煤炭。
第三頁畫著糧袋和水桶,糧袋旁邊標明每日配給,水桶旁邊標明聖堂取用。
孩子們要先認圖,再照著旁邊的字描寫。
「這袋糧食為什麼要畫兩個口子。」
一個男孩舉起拓印紙。
博林用木尺點了點圖上的裂口,「一個口子代表領地收進來的糧,另一個口子代表領民每天領走的糧。」
「領主府拿多少。」
「你會寫數字,自己數。」
男孩低頭數了片刻,用碳筆在紙角寫下一個七。
博林看過之後,把數字改成六,又指向旁邊的小圖。
「聖堂、傷員和看護修女也要吃,領主府不能把所有糧袋都搬走。」
杜威站在側門外聽完,沒有走進去打斷課程。
一名年紀大些的女孩正在給畫裡的鐵釘標序號,旁邊的孩子把發放出去的糧袋畫成小格子。
他們還不會讀完整的帳簿,卻已經知道一車鐵釘來自哪裡,一袋糧食去了誰手裡。
博林把新拓印的冊子裝進麻袋,準備送往三處工地。
「給孩子的也留一份。」
杜威說,「他們回家會講,領地收進什麼,拿去做什麼。」
博林點頭,將麻袋分成四捆。
傍晚,格瑞莉絲在石牆頂部檢查垛口。
她站的位置能看見北面雪嶺,也能看見聖堂屋頂垂下的白旗。
杜威在交易站窗邊整理自用物資表,格瑞莉絲忽然抬起頭。
雪嶺中段亮起了一個金色光點。
只停了半息,第二個光點在更低的位置出現,隔了七息,第三個光點貼著山脊右側閃過。
前一次只有一處。
今晚的閃光來自三個位置,間隔也在縮短。
格瑞莉絲沒有叫人。
她伸手扶住垛口,肩胛下的暗紅鱗片一片片張開,細小火星在鱗縫裡亮起。
杜威放下羊皮紙,走到她身邊。
「看見什麼。」
「它在動。」
格瑞莉絲盯著雪嶺,聲音低了下去。
「那雙眼睛離舊哨塔更近了。」
第四個金色光點在雪嶺深處亮起。
這一次,光沒有立刻消失。
一道細長的金痕沿著白色山坡向下移,停在黑色岩基上方,正對著凜冬領的石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