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深處的摩擦聲又響了兩次。
每次都只持續半息,黑色基座下的雪層便向內塌落一小塊,露出晶體表面交錯的舊鏟痕。
杜威沒有讓獵人繼續清理。
格瑞莉絲將手掌貼在基座邊緣,暗紅鱗片從指根浮出,片刻後又收回皮下。
「裡面的石頭在挪。」她說,「龍牢的封鎖還剩一段,碰到主晶,整座山坡會把你們壓進去。」
杜威收起鐵釺,叫格雷用白灰在基座外側畫了三道標記,又讓兩名獵人在山脊下留下輪換崗點。
覺醒水晶的價值已經超出凜冬領當前能守住的範圍,他帶來的人太少,雪嶺又沒有可供撤退的道路。
此刻挖走一塊晶體,只會把消息和危險一起帶回去。
他們在天黑前離開雪嶺。
回到排柵時,杜威讓格雷封存舊地圖,所有參與探查的人各領一枚鐵簽,憑簽進入北牆施工區,未經許可不得接近東北山坡。
第二日上午,杜威在交易站二樓查看南面哨塔的動靜時,小地圖邊緣出現了四個純白光點。
四個光點沿舊商道向北移動,外圈跟著三枚同色標記,速度比商隊快,卻始終保持著整齊間距。
其中一枚白點停在排柵外,另外六枚在後方散開。
守門的領民很快敲響了銅鑼。
杜威下樓走到正門,米婭已經帶著兩名騎士站在木柵後,格雷從西側工地趕來,手裡還握著沒有放下的鐵鏟。
雪地里立著一面純白旗幟,旗杆頂端釘著銀色十字。
三名騎士穿著白底鐵甲,胸甲上的聖杯紋章被霜雪磨得發暗。
他們身後跟著四名教區文書,最前面的老人抱著一隻鐵皮捲筒,腰間掛著六枚細長鐵簽。
「凜冬領主杜威·阿道夫。」老人走到木柵外,取出一卷羊皮文書,「奉費迪南德主教手令,清點凜冬聖堂全部聖器、經卷與教區財產。」
杜威沒有接那捲文書,只示意守衛打開側門。
「手令給我看。」
老人把羊皮紙遞進來,封蠟上的白袍徽記完整,邊緣還留著主教府的鐵印壓痕。
杜威掃過正文。
清點範圍包括聖堂內的祭器、聖油、聖骨匣、祈禱經卷、教會撥付的糧藥,以及所有登記在教區名下的物品。
文書沒有寫沒收,也沒有寫移交,責任落點卻留得十分寬。
若凜冬領拒絕配合,文書便能被解釋成藏匿教會資產。
「清點可以。」杜威將手令遞迴,「每件物品離開儲藏室前,先由米婭冰封暫存,登記完畢後再解封。」
那名老人看向米婭,視線在她銀髮和尖耳上停了一下。
「聖器需要聖職者接觸。」
「凍裂了,誰簽責任。」
杜威指向聖堂門前的石階,「你們帶來的文書負責編號,我的後勤長官負責保管,雙方都在場。」
老人捏住羊皮紙邊緣,最後點了頭。
聖堂外的格瑞莉絲正扛著一塊半人高的石板。
她從石牆工地回來,肩上只穿著一件舊布衫,石板壓在臂彎里,右腿踩過積雪時沒有落下半點遲疑。
三名聖殿騎士牽馬走近,最前面的黑馬在距離她十步的位置停下。
格瑞莉絲抬眼看了過去。
她背後的衣料撐開半掌,暗紅色鱗片沿著肩胛浮出,龍族威壓從皮囊里漏出半息。
三匹戰馬同時抬起前蹄。
韁繩被騎士扯得發出繃響,馬頭向後仰去,鐵甲騎士被迫退了兩步,靴跟在雪上劃出深痕。
那名領隊騎士壓住馬首,手掌按住劍柄。
格瑞莉絲把石板放到地上,石角砸碎了腳邊的冰殼。
「管好你的馬。」她說,「它們先衝過來的。」
「這頭異族是什麼。」
「領地勞工。」
杜威從聖堂台階上走下來,站到兩方之間。
「她有凜冬領的勞契,受領地法保護,若騎士拔劍,護衛會按襲擊領民處理。」
領隊騎士的手從劍柄上移開。
他看了一眼格瑞莉絲肩頭尚未完全收回的鱗片,又看向杜威胸前的玫瑰公爵徽記。
「聖堂清點期間,禁止她進入主殿。」
「她本來就不進。」
格瑞莉絲抱起石板,繞過聖堂側門走向石牆工地。
那三匹戰馬仍在刨雪,騎士花了片刻才讓它們重新站穩。
杜威等到馬蹄聲遠了一些,才進入聖堂。
四名文書先清點外間木櫃。
每取出一件物品,米婭便在櫃門旁結出一隻薄冰匣,冰壁隔著一層軟氈,聖器放入其中後,四面留有空隙,寒氣只負責固定木匣,銀器表面沒有接觸冰面。
負責編號的文書用鐵簽在清單上刻下序號,再把鐵簽插入木台上的孔洞。
鐵簽一根根排列起來,白旗投下的影子從聖堂門口移到祭壇邊緣。
聖杯、聖油瓶、祈禱燈、聖骨匣和三十七卷羊皮經文依次出庫。
伊芙琳站在主殿入口,手裡拿著薄木板。
她沒有詢問,也沒有阻攔,只在每件物品編號後補寫一行,記錄取出時間、保存狀態和經手之人。
杜威看見她把聖杯記成七號,又在七號後面添了一個小小的星記。
「那是什麼。」
「運輸時受損的物品。」伊芙琳說,「我單獨留檔。」
輪到聖杯時,負責文書的年輕人從木櫃裡取出一隻白銀底座。
杯身完整,杯沿也沒有變形,底座外圈卻有一道細裂紋,從托腳下方斜著爬向銀杯腹部。
年輕文書把它放到登記台上,提筆寫下物品狀態。
「底座裂損,保管期間形成,凜冬領承擔修復責任。」
杜威伸手按住了羊皮紙。
「放在氈布上。」
年輕文書抬頭,「文書已經寫明狀態。」
「狀態和成因不是一回事。」
杜威讓米婭把冰匣移到桌旁,自己俯身靠近聖杯底座。
鑑定的視野沿著裂紋向內展開。
銀底座的鑄造年代、銀銅比例、托腳內部的舊焊點和近三日留下的撞擊痕跡依次浮出。
裂口裡嵌著兩粒灰白石英砂,底部邊緣沾有車廂鐵釘磨下的銅屑,裂紋發端朝向底面,衝擊來自下方。
聖堂儲藏室的木架沒有對應磨痕,櫃內灰塵也沒有被壓入裂口。
杜威收回鑑定。
「裂紋是在運輸途中形成,外力來自車廂底部,時間在三日以內,聖堂儲藏沒有造成這道損壞。」
年輕文書把筆懸在紙面上,「閣下如何證明。」
「你可以不寫。」
杜威將聖杯放入米婭結出的冰匣,冰壁隔著軟氈合攏。
「等正式法官來,我把鑑定結果和聖堂的清單一起交給他,你們再解釋為何把運輸損壞寫成領主保管責任。」
聖殿騎士站在祭壇旁,沒有替文書說話。
領隊騎士掃了一眼聖杯,又看向年輕文書。
年輕人喉結動了動,把原來的字劃掉,重新刻寫。
運輸途中形成,入庫後發現,暫由凜冬領冰封保存。
伊芙琳低頭在木板上寫完,隨後把聖杯編號描了一遍。
杜威注意到,她記錄的內容比教區清單多出兩項,一項是裂紋方向,一項是承運痕跡。
清點繼續到午後。
四名文書將主殿、側室和後方儲藏間逐一打開,米婭負責每一件出庫物品,杜威負責簽收,伊芙琳負責旁證。
沒有人再把責任寫在凜冬領頭上。
傍晚,白旗被收進鐵筒,四名文書在聖堂門口封好當天的卷宗。
杜威回到書房,重新打開費迪南德的手令。
正文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色比主文淺,落筆卻比正文鋒利。
教會之眼不可閉。
這句話不屬於資產清點的固定格式。
費迪南德在告訴他,聖堂只是入口,教會的視線已經落進了凜冬領。
杜威把手令折好,交給米婭封存。
窗外,格瑞莉絲又抱起一塊石板,朝新牆走去,遠處的白旗被風扯直,旗杆底部那枚鐵簽在石階上輕輕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