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把莉莉婭的信燒掉了。
灰燼落進鐵匣底部，他用鏟子壓實，又蓋上一層舊商道地圖，看不出下面藏過紙灰。
當晚的核心會議只有四個人。
格雷、米婭、格瑞莉絲，加上杜威自己。
伊芙琳被他擋在了門外。
不是不信任，而是這道門後面藏著的東西，一旦讓公爵府特使知道，凜冬領的秘密就不再只屬於凜冬領。
杜威把地圖鋪在桌面，碳筆點在鐵門的位置。
「三天。」
這兩個字落下後，書房裡沒人接話。
格雷靠在門框邊，短弓斜掛在肩上，獵刀插在腰後。
米婭站在窗口，白色外袍的袖口還沾著地牢裡帶出來的潮氣。
格瑞莉絲坐在桌角的矮凳上，右手擱在膝蓋，肩胛下的鱗片被布料壓著，偶爾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鐵門後面可能有控制封印的方法。」杜威的碳筆沿著地圖上的三條線划過，「也可能有舊帝國留下的水晶精煉工坊。」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格雷說。
「門後有暖風，有低頻震動，地牢里的犯人已經出現精神衰退。」杜威放下碳筆，「它不是空的。」
格雷沒有反駁。
杜威看向格瑞莉絲。
「你的封印還能撐多久。」
「十天。」格瑞莉絲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能更短。」
「如果在鐵門後面找到校準塔的控制樞紐，有沒有可能重新鎖定封印。」
「鎖定不了。」她看著自己的手背，灰白粉末已經被她搓掉，鱗縫裡仍殘著一道淺痕，「封印是舊帝國針對龍族設計的。它不是在保護我，它是在消耗我。越往後，消耗越快。」
「所以要麼找到解除封印的方法，讓你主動恢復。」
「要麼在我失控之前殺了我。」
杜威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碳筆重新拿起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圓。
圓心是凜冬領，半徑剛好覆蓋鐵門和舊商道入口。
「兵分兩路。」
米婭從窗口轉過身。
「我帶格瑞莉絲和格雷進鐵門。」杜威說，「你留在領地。」
米婭的手指扣上了匕首柄。
「異端獵人沖的是龍的氣息。」
「所以他們找不到格瑞莉絲。」
「他們找不到她，會翻遍領地每一間屋子。」米婭的聲音低下去，「糧倉、聖堂、地牢、工坊，任何一處留下痕跡，都夠他們寫一份審判書。」
杜威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格瑞莉絲在凜冬領生活了這些天，搬過石板，睡過領主府側屋，用過廚房的鐵鍋，石牆垛口留著她手指按出的凹痕。
龍族的氣息不像人的汗漬，它滲進石頭裡，嵌在鐵器上，冰霜覆蓋也消不掉。
「三天夠不夠清理。」杜威看向米婭。
「聖堂和領主府可以用冰霜壓住。」米婭算了一下，「石牆垛口和工坊要換掉她碰過的石料，來不及全換，但可以把最明顯的幾塊搬走。」
「格瑞莉絲搬過的條石呢。」
「二十一塊，太重了，換不掉。」米婭看向格瑞莉絲，「用聖堂的聖油塗一遍，再拿冰封住表面。」
格瑞莉絲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搬過石板的手，指節粗糙，鱗片被磨出淺白色的劃痕。
杜威敲了一下桌面。
「博林負責組織領民清理格瑞莉絲接觸過的物件，聖油和冰封同步進行。米婭，你守住糧倉和地道入口，異端獵人進領地後，所有查驗由你和伊芙琳對接。」
「伊芙琳會配合嗎。」
「她在正名文書上籤過名。」杜威說，「獵人查出問題，她的簽名也跟著作廢。」
米婭點頭，隨後看著杜威。
「你帶多少人進鐵門。」
「格雷，格瑞莉絲，加上我。」
「三個人。」
「門上有禁龍石粉末，帶多了反而增加暴露面。格雷負責探路和撤退保護，格瑞莉絲識別舊帝國封鎖結構，我用鑑定掃內部。」
米婭咬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
杜威知道她在想什麼。
上一次他帶人進龍洞，艾瑞婭差點死在裡面。
「我需要你守住後方。」杜威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獵人來了，領民要看見凜冬女神的神眷者站在門口。」
米婭的手指從匕首柄上鬆開。
她沒有再爭。
深夜，杜威在領主府收拾裝備時，米婭去了聖堂。
她把自己關在內殿裡，冰霜從腳下蔓延到祭壇，白色聖痕在後頸浮起。
凜冬領的夜風從聖堂尖頂灌入，被冰霜截成碎片。
米婭把兩隻手按在祭壇石面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台面，聖痕的光芒一寸寸向肩胛擴散。
她在逼自己的魔力等級往上走。
白銀中段到白銀巔峰之間的壁壘，像一面被凍住的鐵板，每一次衝擊都讓聖痕裂開更深的縫隙。
血從後頸滲出來，順著脊背滴在祭壇腳下。
她沒有停。
兩個時辰後，米婭從聖堂走出來。
她的臉色白得像石牆上的霜，嘴唇幾乎沒有血色，走路時右腳比左腳慢半拍。
但她周身的冰霜氣場比昨天濃了一倍。
空氣中的水汽在她經過時直接凝成冰粒，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白銀巔峰。
代價是聖痕從後頸一直裂到左肩胛。
杜威在領主府門口看見她。
米婭沒有解釋，只是把一枚新做的冰徽遞給他。
冰徽的形狀是凜冬領的三角標記，中間嵌著一粒她自己的冰晶。
「帶著它。」她說，「碎了，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杜威接過冰徽，在手心裡握了一下。
冰面傳出她體溫殘留的微熱，隨即被冰晶本身的寒氣吞沒。
「照顧好自己的傷。」
「我的傷不用你操心。」
米婭轉身走向東北角石牆。
她沒有回頭。
次日天亮前，杜威、格雷和格瑞莉絲從領地北側的雪溝離開。
博林已經開始組織領民擦洗格瑞莉絲碰過的石料。
聖油從儲藏室搬出來，一桶桶抬到石牆腳下。
伊芙琳站在交易站二樓窗邊，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坡後面。
她沒有攔。
半個時辰後，一名騎兵從南面舊商道方向策馬而回。
「南段第二道彎，發現三騎陌生人，白色斗篷，胸口繡著審判焰紋。」
伊芙琳把手套戴上。
異端獵人的先頭偵察者比預計早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