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跟杜威進了交易站二樓。
她把巡視騎士留在排柵外面,隻身上樓,白色祭袍的下擺刮過木梯邊緣,帶下幾片干泥。
杜威關上門,窗戶留了一道縫。
莉莉婭沒有坐下。
「你贏了一次。」她站在窗口,背對著杜威,聲音比在排柵外面沉了半個調子,「下一次來的不會是審訊官。」
「會是什麼。」
「騎士團。」她轉過身,日光從她肩後切進來,把臉分成明暗兩半,「費迪南德已經向教廷申請北境巡防權擴張,一旦批覆下來,他可以調動聖殿騎士第三中隊進入凜冬領,以駐防名義常駐。」
「駐防需要地方領主同意。」
「如果教廷認定此地存在足以威脅教區安全的隱患,駐防可以繞過領主。」莉莉婭看著他,「費迪南德要的不是搜出一條龍,他要的是在你的領地里釘一顆釘子。」
杜威靠在桌邊,把腰間的石筒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莉莉婭看著那隻銅帽石筒,沒有問它是什麼。
「你今天能幫我擋住,是因為巡視權還沒有被撤銷。」杜威說,「但你每用一次權限,費迪南德就多一個理由申請限制你。」
莉莉婭沒有反駁。
她的手指按在窗台霜痕上,片刻後抬起頭。
「你欠我一個解釋,杜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的領地里到底有什麼,值得費迪南德冒著跟聖女翻臉的風險來搜。」
杜威看著她。
他沒有說龍,沒有說鐵門,沒有說校準塔。
「我有東西能讓費迪南德再也不敢派人來。」他說,「但我需要時間。」
莉莉婭的眼神停在他臉上三息。
「三個月。」她說,「聖女巡視的間隔是三個月,下一次教廷覆核之前,費迪南德拿不到批覆。」
她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格瑞莉絲在哪。」
杜威沒有回答。
莉莉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馬車很快離開了凜冬領,銀鈴聲在舊商道上漸漸聽不見了。
杜威把石筒重新拿起來,銅帽在手心裡發著涼。
他讓博林把老銅叫到鐵匠鋪後面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同時讓格雷去排柵外把格瑞莉絲領回來。
半個時辰後,小屋裡只有四個人。
杜威、老銅、格雷和格瑞莉絲。
杜威把石筒的銅帽擰開,從裡面倒出一卷薄銅片。
銅片兩面刻滿舊帝國文字和圖形,包括熔爐的截面圖、導流管的角度、溫控節點和冷卻工序。
老銅把銅片攤在工作檯上,拿起礦燈照了整整一刻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嚴肅,最後變成一種杜威很少見到的東西。
渴望。
「這套流程。」老銅的手指按在銅片中段的一個圖形上,那是一座雙腔熔爐的正視圖,「它能把覺醒水晶的雜質從外層熔進內芯,再整體剝離。」
「你能做出來嗎。」
「爐子要重建,耐火磚不夠,溫控要靠覺醒水晶本身的餘熱循環。」老銅搓了搓手,「給我十天和足夠的礦石。」
杜威點頭。
格雷插了一句。
「龍洞的碎礦夠用。」
「先用碎礦試。」杜威說,「精煉成品做成標準尺寸,每塊不超過拇指大小,便於計數和運輸。」
老銅把銅片卷好,用油布包住,塞進工作檯下面的暗格。
格瑞莉絲一直沒有說話。
等老銅和格雷離開後,她才從角落裡站起來,手從衣袋裡伸出。
掌心攤著那枚暗金色龍鱗。
王印在礦燈下泛著陳舊的光澤,飛龍徽記在鱗面上盤旋,每一筆刻痕都帶著遠超人類工匠能力的精密。
「這是什麼級別的王印。」杜威問。
「三等以上。」格瑞莉絲把龍鱗翻了一面,背面刻著三道平行豎紋,「伊格尼塔王庭的信物分七等,三等以上的持有者可以向王庭盟友發出召喚。」
「盟友包括哪些。」
「北方冰脊的霜翼氏族,東海的浪擊者,還有深山裡不知道活了多少代的幾隻老東西。」她把龍鱗收起來,「這東西不該出現在人類的設施里。」
「舊帝國從你們手裡奪走的。」
「不是奪的。」格瑞莉絲的聲音低了下去,「三等王印只有持有者主動交出才能離體,否則龍死鱗碎。」
「有龍背叛了王庭。」
格瑞莉絲沒有接這句話。
她走到窗邊,豎瞳里映著領地外的雪原。
「我不知道是誰。」她最終說了一句,「王庭長老從未提過有人叛離。」
杜威把這條信息記在腦子裡。
龍鱗王印可以號令部分龍族盟友,前提是持有者被認可。
格瑞莉絲是伊格尼塔王庭的王女,她握著王印,理論上有發出召喚的資格。
但她現在連龍軀都恢復不了。
杜威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坐到桌前。
桌面上還攤著今天送來的新信件。
一封是商鎮轉遞的,信封用的是帝都常見的硬白紙,封蠟卻不是公爵府的。
蠟上壓著一朵帶刺的黑玫瑰。
芙蘭卡的私人印記。
杜威撕開封口。
信紙只有半頁,字跡工整,沒有上次詛咒信件里的潦草和怨毒。
措辭也變了。
沒有威脅,沒有詛咒暗語,沒有對「奧斯卡」的惡毒詛咒。
她寫的是一筆交易。
一百枚高純度覺醒水晶,每枚不低於拇指大小,純度達到帝都鍊金公會的一級標準。
作為交換,她會以公爵府繼母的身份,向帝國裁決庭提交一份證詞,證明科恩男爵私自開採覺醒水晶礦,未向帝國繳納皇家礦稅。
這份證詞一旦進入裁決庭,科恩將面臨帝國法的追訴,最輕也是褫奪採礦權,最重可以沒收銀霜領三分之一的領地。
信的最後一行寫著:三月之內交付,逾期作廢。
杜威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住信紙邊緣。
芙蘭卡要水晶。
一百枚高純度覺醒水晶,按帝都黑市的價格,相當於一千五百枚金幣。
她不缺錢。
她缺的是水晶本身能做的事。
杜威想起安東尼離開時轉交的那封芙蘭卡密信,信里夾著詛咒。
一個能把詛咒塞進信紙纖維里的女人,要一百枚高純度覺醒水晶做什麼。
增幅自己的異術,或者給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灌注魔力。
兩種可能都意味著芙蘭卡正在為某個更大的目標積蓄力量。
但她開出的交換條件是真實的。
科恩的礦場確實存在,帝國皇家礦稅的追訴權確實能讓裁決庭介入,一旦證詞成立,科恩在法理上會陷入比軍事衝突更難翻身的困境。
杜威把信折好,塞進鐵匣。
格瑞莉絲看著他的動作。
「你要接。」
「一百枚高純度水晶,老銅的精煉爐十天後才能投產,產能未知。」杜威把鐵匣鎖上,「但三個月的期限和芙蘭卡給公爵府的三個月倒計時重合。」
「她在用同一個時間框架。」
「她需要證明奧斯卡活著,我也需要證明奧斯卡活著。」杜威站起身,「水晶是她想要的籌碼,證詞是我需要的刀。」
格瑞莉絲靠在窗框上,肩胛下的鱗片已經完全收回,但衣領邊緣仍透出一圈暗紅色的熱度。
「你給了她水晶,等於給了她一支軍隊。」
「她現在已經有一支軍隊。」杜威說,「公爵府的護衛,帝都貴族圈的盟友,教會裡的暗線。水晶只是讓她的手伸得更遠。」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
杜威看著鐵匣。
「因為科恩比芙蘭卡更近。」
格瑞莉絲沒有再問。
她把王印從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暗金色鱗片和鐵匣並排擺著。
「這東西你打算怎麼用。」
「先不用。」杜威把王印推回她手裡,「留在你身上,等封印的問題解決之後再說。」
格瑞莉絲的手指合攏,把龍鱗攥進掌心。
她沒有道謝,也沒有客套,只是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樓梯頂端時,她停了一下。
「精煉爐需要持續高溫。」她沒有回頭,「老銅的木炭撐不住雙腔爐的溫度。」
杜威看著她的背影。
「你想燒爐子。」
「我想讓水晶早一天出來。」她踩上樓梯第一級,鱗片在衣領縫隙里閃了一下,「封印碎之前,這副身體還能做點事。」
腳步聲順著木梯向下走遠。
杜威獨自站在二樓,窗外的日光已經西斜,石牆工地上傳來錘打聲和搬運條石的號子。
他攤開領地地圖,在鐵匠鋪旁邊畫了一個方形標記。
精煉工坊。
水晶精煉的產出將決定凜冬領接下來三個月的走向。
給芙蘭卡一百枚,換來科恩的法理絞索。
剩下的用來恢復格雷的巔峰戰力,補充格瑞莉絲的龍族生命力,以及儲備足夠的戰略資源應對教會騎士團的駐防壓力。
他把碳筆放下,看向北面窗戶。
雪嶺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鐵門的位置藏在那片白色山脊後面。
檔案室里還有數百隻石筒沒有取出,符文構造體仍在門後巡邏,校準塔的核心區域尚未觸及。
杜威把地圖捲起來,鎖進鐵匣旁邊的木格。
樓下傳來格瑞莉絲和老銅爭論爐溫的聲音,格瑞莉絲說木炭最高只能燒到她需要的溫度的六成,老銅說他的爐壁撐不住龍火直燒。
杜威沒有下去調停。
他站在窗前,手裡捏著米婭留給他的冰徽。
冰面完好,沒有裂紋。
她還安全。
領地還在。
窗外,最後一縷日光從雪嶺頂端滑落,石牆上的巡邏火把逐一亮起,像一串被風吹彎的橘色星子,從東北角延伸到舊商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