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官沒有立刻拒絕。
他站在石牆工地旁,鐵簽還捏在手裡,目光從莉莉婭的白色祭袍移到她身後六名騎士的鴿翼徽章上。
聖女巡視權和審判庭搜查令屬於教會內部兩條平行權限,前者來源於教廷中樞,後者來源於地方主教。
正常情況下,巡視權能凍結搜查令的執行,直到教廷回函確認。
但莉莉婭上一次來凜冬領時已經簽署過純潔裁決。
審訊官手裡的搜查令,本身就是對那份裁決的質疑。
「聖女閣下。」審訊官把鐵簽收入袖口,「費迪南德主教的搜查令經帝國教區法簽署,適用範圍明確標註了凜冬領全境,包括已有裁決覆蓋的區域。」
「裁決未被教廷撤銷之前,任何地方搜查令都需要中樞覆核。」莉莉婭從車轅上走下來,白色靴底踩在凍土上,「這是教會法第十七條第三款。」
「第十七條也寫了例外情形。」審訊官的手從袖口伸出,遞出一張薄紙,「當地方主教出具緊急異端威脅認定時,搜查令即刻生效,不受巡視權凍結。」
那張紙上有費迪南德的第二枚印章。
緊急異端威脅認定書。
莉莉婭接過紙看了三息,隨後抬頭。
「我不會離開。」她把紙還回去,「搜查可以繼續,但我要求全程在場,任何發現由我同時確認。」
審訊官看了她片刻。
「可以。」
那枚被他在條石側面刻下的記號,此刻被莉莉婭身後的一名騎士擋住了視線。
審訊官沒有再往那邊走。
杜威從領主府側門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場面。
莉莉婭站在排柵外,審訊官站在石牆旁,雙方各帶人馬,在凍土上形成對峙。
他沒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徑直穿過空地,走到審訊官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三步。
杜威沒有看莉莉婭,沒有看執行者,只看著審訊官那張刀削般的臉。
「搜查進行得如何。」
審訊官打量著杜威。
這位凜冬領主滿身風雪,靴底沾著遠超領地範圍的灰白砂礫,衣領上還有岩壁刮出的灰痕。
他不在領地里。
審訊官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沒有開口詢問。
「領主府和聖堂未發現明確異端痕跡。」審訊官說道,「石牆工地有一處存疑,需要進一步確認。」
杜威看著他。
鑑定啟動。
精神力收窄成一條線,從審訊官的面部向下延伸。
灰黑長袍的纖維結構、內襯縫製方式、口袋中物品的重量分布、腰間暗袋裡摺疊文書的數量,全部在三息之內鋪展開來。
杜威把焦點落在審訊官的左手。
左手食指的指甲下壓著淡褐色粉末,成分是舊帝國禁龍石殘渣。
他碰過鐵門。
不,不對。
鑑定繼續深入。
粉末的氧化程度比鐵門外側的樣本更低,說明接觸時間更近。
審訊官在來凜冬領之前,接觸過同樣的禁龍石製品。
杜威沒有在這裡停留,精神力繼續向審訊官的暗袋移動。
暗袋裡有三份摺疊文書。
第一份是搜查令副本。
第二份是一封私人信件,信紙來自銀霜領主教堂的紙坊,墨水含有費迪南德常用的鐵膽酸成分。
第三份文書的紙質不同,厚且硬,來自帝國中樞檔案處,邊角留著舊的摺痕,多次翻閱過。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額角發緊,但表情沒有變化。
他開口了。
「審訊官閣下在來凜冬領之前,經手過帝國中樞檔案處的文件。」
審訊官的瞳孔收了一下。
杜威沒有停。
「費迪南德主教的私人信件也在你的暗袋裡,紙坊是銀霜教堂的,墨水是他慣用的配方。」
審訊官的左手不自覺地抬了一下,隨即壓回袖口。
「你左手食指的指甲縫裡有禁龍石粉末,氧化程度比凜冬領周邊的樣本更淺,接觸時間在你動身之前。」
杜威盯著他。
「你在來之前就已經接觸過相關材料,搜查令只是走個形式,你來這裡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排查龍族氣息。」
審訊官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後退了一步。
莉莉婭站在五步之外,沒有說話,但她看向杜威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杜威繼續。
「帝國中樞檔案處的文件,我猜和某次秘密處決有關。」他的聲音降低了,只有審訊官和身邊三步內的人能聽見,「費迪南德派你來,不是因為他相信凜冬領有龍,而是因為他需要你在搜查過程中順便帶走某些東西。」
審訊官的手從袖口伸出來,五指微微發抖。
杜威最後說了一句。
「你過去在帝國東境秘密處決異見者的檔案編號,要不要我替你念出來。」
空地上安靜了三息。
審訊官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杜威退了半步,語氣忽然放緩。
「我不想和審判庭為敵。」他說,「你帶著你的人離開凜冬領,回去告訴費迪南德,這裡沒有邪龍餘孽,聖女的裁決是正確的。」
審訊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身後的八名執行者,又看了看莉莉婭和她的巡視騎士,最後看向伊芙琳身後列陣的三十名公爵府騎兵。
「那處條石上的存疑痕跡。」
「石灰窯燒出來的餘溫。」杜威說,「需要我叫石匠來解釋工藝流程嗎。」
審訊官閉了一下眼。
他從暗袋裡抽出搜查令副本,折好,塞回腰間。
「審判庭將帶回凜冬領並無異端威脅的報告。」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板語調,「本次搜查到此結束。」
八名執行者在他身後集合,馬匹從領主府前被牽到排柵門口。
審訊官翻身上馬時,偏了一下頭,從馬背上看向杜威。
他的嘴角沒有彎曲,但眼神里浮出一絲杜威熟悉的東西。
那是被人掐住命脈後,咽下屈辱,同時開始計算下一次出手時機的眼神。
科恩看過他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馬蹄聲順著舊商道遠去,白色斗篷被風捲起,最後一名執行者經過排柵時回頭看了一眼石牆。
莉莉婭在門口站了片刻,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轉身走向杜威。
她的表情沒有輕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