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凜冬領時，排柵正門關著，側門只開了半扇。
博林站在門後，臉上全是汗水混著石灰粉的白痕，他看見杜威便迎上來，嘴唇動了兩下才把話說出口。
「異端獵人到了。」
「主力？」
「先遣三騎昨天傍晚進領地，主力今晨到的，八名執行者加一個審訊官。」
杜威把石筒交給格雷藏好，讓格瑞莉絲留在排柵外面，不要進領地。
她站在雪坡後面，翼骨已經收回皮下，右臂的鱗片也消退到只剩指甲邊緣一圈暗紅。
杜威從側門進去。
領主府前的空地上停著六匹黑馬，馬鞍上搭著白色斗篷，審判焰紋繡在胸口，銀線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伊芙琳站在領主府台階上，右手按在劍柄，三十名公爵府騎兵列在她身後呈扇形展開。
空地正中，一名穿著灰黑長袍的老人背對著杜威，他正面朝領主府大門，手中舉著一卷展開的羊皮文書。
文書上方懸著教會審判徽記的蠟封。
「凜冬領主杜威·阿道夫。」老人的聲音乾澀，帶著教會審訊官特有的平板語調，「奉費迪南德主教簽署之搜查令，審判庭將對凜冬領進行全面排查，目標為藏匿於此的邪龍餘孽及異端痕跡。」
八名執行者分布在老人身後，全部佩戴白銀級制式戰甲，胸甲右側刻著審判庭的焚書紋章。
米婭擋在領主府正門前。
她沒有穿鎧甲，白色外袍被風撐開，露出腰間的雙匕和後頸發出微弱白光的聖痕。
冰霜從她腳下延伸到台階邊緣，凝成一層薄冰，陽光照上去折出碎光。
白銀巔峰的魔力壓制從她身上彌散開來，正面朝向那八名執行者。
最前排的兩名執行者手掌按上了劍柄。
審訊官回頭看了米婭一眼。
「凜冬女神的神眷者。」他的語氣沒有波動，「聖女莉莉婭已經為此地簽署過純潔裁決，審判庭對此存疑。」
米婭沒有回話。
杜威穿過騎兵隊列，走到伊芙琳身旁。
審訊官轉向他。
老人的臉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左眼下方有一道舊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領主閣下終於回來了。」
「搜查令給我看。」杜威伸出手。
審訊官把羊皮紙遞過來，杜威接過後沒有立刻看正文，先翻到最後一頁檢查簽名和封蠟。
費迪南德的白袍徽記清晰，鐵印壓痕完整，授權範圍寫著凜冬領全境，包括聖堂、領主府、工坊、倉儲區、石牆內外。
措辭比上次教區清點隊伍的手令寬了三倍。
「邪龍餘孽。」杜威把文書遞迴去，「費迪南德主教認為我的領地里藏著一條龍。」
審訊官沒有接話里的諷意，只是平平地說：「執行者需要進入領主府和附屬建築進行感知排查。」
博林從側面跑過來，站到杜威身後。
「領主大人，格瑞莉絲搬過的石料已經全部塗了聖油，冰也封好了。」他壓低聲音，快到只有杜威能聽見。
杜威點了一下頭。
這時，兩名領民從糧倉方向走來，身上還穿著工裝，鋸末沾滿膝蓋。
走在前面的是卡爾·雷登，白石村的先遣代表，四十一歲，三年前搶過灰岩村運糧隊的那個壯漢。
他站到博林旁邊，看了審訊官一眼，隨後開口。
「領主大人，那些外面來的人要進糧倉。」
另一名領民是鐵匠鋪的學徒，十九歲，手臂上還纏著被鐵屑燙出的紗布。
「老銅說他們想進工坊，問爐子裡燒的是什麼。」
審訊官目光掃過這兩人，沒有說話。
伊芙琳從台階上走下一級，聲音壓在剛好能讓雙方聽見的範圍。
「搜查令的授權範圍包括領主府和附屬建築，但不包括強制搜身和破壞建築結構。」她看向審訊官，「你的執行者碰了領民一根指頭，我的騎兵會按帝國法處理。」
審訊官的視線在伊芙琳胸口的公爵府徽記上停了一息。
「公爵府的特使在這裡。」他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隨後轉向領主府大門。
八名執行者開始行動。
兩人走向聖堂，兩人走向工坊，三人進入領主府側門，最後一人留在空地上監視周圍。
米婭跟在進入領主府的三名執行者後面。
她走過的每一塊石板都在腳下凝出薄冰，溫度壓制覆蓋了整棟建築的底層。
執行者在走廊盡頭停下來。
最前面的那個伸出右手，掌心朝向石壁，手背上亮起一枚拇指大的白色符文。
感知術。
白色光芒從他掌心擴散，貼著牆面和地板蔓延，碰到冰層時速度明顯減慢，但仍在向深處滲透。
米婭站在他身後三步，指尖已經貼上匕首柄。
執行者的感知術掃過領主府臥室、書房、廚房和儲藏間，又沿著走廊回到正廳。
白色光芒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或變色。
格瑞莉絲接觸過的物品已經被清走，殘留氣息被聖油和冰封雙重壓制，感知術的穿透力在白銀級的冰霜魔力面前打了折扣。
執行者收回手，看了米婭一眼。
「正廳北牆後面，有微弱熱源。」
米婭面無表情地說：「壁爐。」
執行者轉身走向北牆，伸手準備掀開壁爐上方的石板。
「那是承重結構。」米婭往前走了一步，冰氣從她袖口漫出來，貼著地面向執行者腳下涌去。
執行者的腳底打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地面的薄冰，收回了手。
「我會在報告中註明此處未能檢查。」
「你寫。」米婭說。
領主府外面，審訊官獨自走向石牆工地。
他在一段新砌的牆基前停下，右手從袖口伸出，乾枯的手指按在條石表面。
條石被聖油塗過，表面覆著一層透明冰膜，冰膜下的石紋清晰可見。
審訊官的指尖停留了三息，隨後移到第二塊。
第三塊。
第四塊。
他一連檢查了七塊條石，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最後一塊條石前，他的手指多停了一息。
冰膜下面的石紋里，有一道極細的熱痕，像什麼東西曾經貼著石面發過高溫。
聖油沒能完全遮住。
審訊官收回手，從袖口取出一支鐵簽，在條石側面刻了一個極小的記號。
他轉身往回走時，腳步在舊商道方向的拐角停了一下。
馬蹄聲從南面傳來。
不是黑馬的鐵蹄聲。
蹄音輕快，帶著銀鈴碰撞的脆響，那是教會巡視隊專用的白馬配飾。
審訊官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一輛雙馬輕車從舊商道彎角轉出來，車廂上繪著金色聖杯和月桂枝，窗簾半掩，裡面透出一點白色衣袍的邊角。
車後跟著六名騎士，制式和審判庭的執行者不同，胸甲上的紋章是一枚展開雙翼的鴿子。
聖女巡視隊。
莉莉婭的馬車在排柵外停下。
車門從裡面推開，一隻纖細的手扶住門框。
莉莉婭站在車轅上，日光照在她白色祭袍和金色發間，目光越過審訊官，落在石牆工地。
「審訊官閣下。」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場中所有人都轉過了頭，「以聖女巡視權，我要求暫停本次搜查，等待教廷正式覆核。」
審訊官轉過身，面對著她。
兩人之間隔著二十步雪地，和整個凜冬領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