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掉電腦,屋裡瞬時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積雪映進來的慘白被玻璃窗切成幾塊平行的田字格鋪在地面上。
方掠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回頭看看,那焦衣少女還睡呢。
這姑娘大概是太乏累,睡相著實不好。時而翻身,時而四仰八叉。
這會兒不知折了幾回把式,身子早橫了過來,兩米大炕愣是被她一人占了。
棉褥被她窩成一卷抱在懷裡,修長的雙腿緊緊夾著被角,側身撅著,呼吸漸漸平穩,竟起了細細的鼾聲。
他輕輕推開門,先來到外屋,拿起爐鉤子將爐盤上的濕煤捅幾下,火苗順著捅出來的窟窿「哧哧」往上竄,霎時燒得更旺。
從正門出來,走到院子中。抬頭看看,天已經黑透,現在是夜裡最黑的時間段。
方掠裹緊衣領,聳肩縮頭,蹚著雪,兩步並作三步朝屋後茅房走去。
穿過後院一片菜地,就是茅房。
姥姥家這茅房蓋得簡陋,用木板和磚頭搭的,只一個坑位,倒不用分什麼男女間。
也沒有門,磚砌的拐彎牆,把裡面擋起來,外頭什麼也瞧不見。
走進茅房,地上的污漬都凍成了冰坨子,踩上去又滑又膈應,這是方掠最不喜歡鄉下廁所的一點。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掏兜……哎,手機還沒帶。
這下好,只能摸黑往裡挪,稍有不慎就可能滑進坑裡,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如果不是在自己姥爺家,他真想尿到外邊的菜地里。
反正小伙子火力足,站遠點也沒關係。他拐過牆頭,跨進一步,對著茅坑痛痛快快地放起水來。
嘩嘩嘩。
正熱氣騰騰、肆意妄為地滋著呢,他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在遮擋牆外,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輕得,像是老鼠踩在米倉里,而且步幅很小。
——不是那焦衣少女,走路聲聽著不一樣。
「咳咳。」
方掠故意大聲咳嗽了兩下,如果是野貓半夜來找吃的,也該被嚇跑了。
可那腳步聲根本沒停,還在往前湊。
不是野貓?難道是……
說不害怕是假的,方掠連打幾個激靈,連抖兩下,尿到一半硬是給憋住了。
「有人!」
這一次,他不客氣地大叫起來。
那沙沙的腳步聲還是沒停,已經走到遮擋牆的牆根,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見頭……
方掠脖頸發僵。
天上黑壓壓的,月亮早被厚厚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借著可憐的朦朧雪色,他看見——
走進來的竟然是一隻大耗子!
這世上居然有將近一米多高的大耗子,兩條後腿站著,兩隻小短手蜷在身前。像個人兒似的。
它全身的黃毛又粗又亮,一雙小黑眼睛滴溜溜圓,正盯著裡面看。
不對。
不是耗子。
是一隻……黃鼠狼?
方掠此時的心情:
我去年買了個表!
「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聲比夏天在校籃球場手機從褲兜里蹦出來摔碎時還要悽厲的慘叫,劃破寂靜的黑夜。
不是說建國後就不讓成精了嗎?
他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過,黃鼠狼站起來的時候遠看有點像人,又叫黃仙,是東北民間「五仙」之一。
這東西靈性最強,為抵抗天敵,能使些不乾淨的手段。
另外,還有個更迷信、更邪乎的說法:
它們如果得到人類的口封,會提升修為。
如果不小心把「鬼啊」這個字給喊出來,結果可就慘了。
就在方掠被嚇得快要心肌梗塞的當口,那黃大仙呲了呲牙,好像是笑了笑,竟然口吐人言:
「道友,你也是來蹭人間煙火的?失敬失敬。」
「這是我家!」清白最重要,必須把立場擺正,「我蹭什麼人間香火?」
黃大仙連連搖頭:
「你自己也不是人,裝什麼糊塗。咱們倆水賊過河,甭使狗刨。」
方掠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卡巴檔差不多高的黃鼠狼,真想一泡尿呲醒它。
「我怎麼就不是人了?」
「你身上一點人味都嗅不到,否則老朽豈能不避諱著些?」
它往前湊一湊,兩隻小短爪向後一背:
「你到底尿完了沒?尿完了就換我,一會天都亮了。」
方掠:「……」
黃大仙見他杵在那兒不動,鬍子一撇:
「咋的,你還等著上菜吶?
「上次老朽在西村茅樓里遇到個老龜,都患了腎結石,尿尿也沒像你這麼磨嘰。」
「我……」方掠心裡堵得慌,誰能想到,他讓一隻黃鼠狼給懟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
他看見黃大仙渾身透亮的黃毛「噌」地一下全炸了起來!
緊接著,黃大仙向後方一蹦,竟竄起丈許高,落地時四爪匍匐趴在地上,腦袋壓得低低的,一副隨時要拼命的架勢,對著正房那邊。
方掠從遮擋牆後伸頭,往那個方向瞧去。
只見焦衣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從房中走出,站在風雪中。
她秀髮隨風飛舞,碎片衣袂飄擺,冷聲道:
「修行不易,妾身奉勸這位老丈,凡事多存善念,方乃長久之道。」
黃大仙看了看她,又扭頭瞅了瞅方掠,小眼睛眯了眯:
「你們雙修?」
寒假啊,雙什麼休。
方掠懶得搭理它。
——說來也怪,剛才跟這黃大仙說話時,自己腦袋暈暈乎乎的,像蒙了一層霧,一點兒都沒覺得害怕。
這會兒焦衣少女一出來,他立刻如夢方醒,腦瓜子裡「嗡」地一下清明,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腦子裡趕了出去。
但同時也有一陣脹痛從後腦勺往上涌。
完了完了,我要腦溢血了。
後腦里的痛楚帶著股酸勁兒,直衝腦瓜皮、雙眼和耳鼻。
方掠感覺鼻腔一熱,抬手在鼻端抹一把,居然真的流出鼻血。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那黃大仙猛地向前一縱,朝焦衣少女直撲了過去!
姑娘眉心微微一蹙,雙臂輕震,右手並指如劍,凌空切風!
同時她左手纖指輕拂,如蝶翼翩飛,瞬間結成一記紫薇訣。印訣如蘭初綻,鎖住四方氣機。
旋即雙手交錯,右手劍指凌空朝前方一點——
一道無形氣勁,激射而出。
「噗!」
方掠睜大眼睛。他看到,那黃大仙身子尚在半空,身上應聲爆出一團血霧。
「仙子饒命……」
黃大仙發出一聲慘叫,落地後瘋狂逃竄。
焦衣少女靜靜地站在風雪之中,沒說話,但也沒去追。
「多謝仙子活命之恩。」
那團毛茸茸的身影翻牆而出,聲音漸漸遠去。
方掠卻看傻了。
七步之內,搶快還是刀快?
是這位女俠的手速快啊。
焦衣少女趕走黃皮子精,隨後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垂首道:
「奴婢護主來遲,罪該萬死!」
方掠一邊系褲子一邊跑過去:
「別這麼客氣啊,快起來。」
跑到跟前,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扶,她「撲通」一聲,又栽倒了。
臉朝下,直直扎進雪地里。
方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