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過後。
褰裳說什麼也不肯讓少主動手幫忙。她先拾掇了碗筷,又舀了半盆溫水,將炕頭的破抹布洗了又洗,接著手腳麻利地將桌上的油星污漬擦得乾乾淨淨,順手把炕席也從頭到尾抹了一遍,順著就擦到窗框上去了。
還是方掠拼了老命拉住她,才制止了一場即將爆發的強迫症式大掃除。
「走,我帶你上早市溜達溜達。你也瞧瞧如今世界變成啥樣了。」
方掠站在鏡子前,拿起吊繩上的木梳。
「少主,讓奴婢侍候您梳頭吧。」
褰裳走過來,目光落在鏡面上時,微微有些發怔。
那是一面光亮亮的玻璃鏡,照得人纖毫畢現,連自己額角那少女特有的稚嫩茸毛,都可瞧得清清楚楚。
方掠見她眼中滿是新奇,猜測她生活的那個年代大約還沒有玻璃鏡子,這麼算著往前推,該是明代之前。
他心中想著,手上將自己的碎發胡亂扒拉幾下。反正橫豎都是帥,怎麼捯飭都不傷造型。
「不用,我收拾完了。咱這就出門。」
他轉身邁上炕,掀開姥姥家那口老式大箱櫃,半個身子都探進去,悶頭在裡面一頓翻騰。
半晌拽出一件壓箱底的花棉襖。
蔥綠花紋,大紅的底子,艷得扎眼,一看就是姥姥年輕時用的。
又找出來一條棉筒褲,一雙棉靰鞡,還有一套沒拆封的線衣線褲,挨個兒擺在炕上。
「你換上這身吧,我到外面等你。」
他習慣地拿起眼鏡想戴,想了想又放回桌上,推門走到院子裡。
「謹遵少主吩咐。」
褰裳倒是順從。
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對著那些叫不出名目的家具愣了一會兒……這就是後世了,瞧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陌生。
少頃,她低下頭,緩緩解開腰間系帶。
被傳送法陣中的虛空雷霆劈得七零八落的衣衫順著肩頭滑落。
鏡中映出一片光潔細膩的肌膚,她從未在如此清晰的鏡子裡看過自己,怔了一瞬,趕忙側過身去。
手指觸到鎖骨下方一道淡淡的紅痕——那是昨夜穿越虛空時留下的。她輕輕按了按,微微蹙眉,旋即放下手,拿起炕上的線衣,匆匆套上。
方掠在院子裡沒等多久,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
褰裳走出來,只見她已將那高挽的髮髻解開,照著牆上掛曆里的樣式,編成一條麻花辮子,鬆鬆地搭在肩頭,辮梢上還繫著一小截紅頭繩。
那花棉襖對她來說短了些,袖口剛過小臂,露出兩截白生生的皓腕。
褲腿也堪堪蓋到腳踝,想要掖進鞋窠里是萬萬不能夠的。
可偏偏這一身不合適的裝扮,愣是給她穿出了幾分嬌俏。
……
村口,大石橋兩頭。
這裡平日就熱鬧,一進臘月更是了不得。
天還蒙蒙亮,四里八鄉的攤販們便支楞起攤位,忙活開了。
賣年畫的挨著賣燒紙香燭的,一邊花花綠綠,一邊黃紙白錢,倒也各不相擾。
豆腐腦棚旁邊支著雞蛋餅攤,熱騰騰的白氣攪在一塊兒,反正都是香。
賣對聯的在地上紅彤彤鋪了一片,風一吹,嘩啦啦響。
甜滋滋的冰糖葫蘆、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爆米花的老大爺一壓手柄,「砰」一聲嚇人一大跳,孩子們卻樂得直跳腳,好不熱鬧。
鄉下還有一種甜品,叫凍梨。
這玩意特便宜,十塊錢能拎回一兜子。凍的時候梆硬,緩開後特有咬頭,一口下去,涼意順著門牙的神經能透到腦瓜頂,可就是好吃得停不下來。
褰裳被凍得直打激靈。
她跟在方掠身後半個身位,東瞅瞅,西看看,一雙眼睛忙得不夠使。
這裡沒有市令、市丞,沒有市霸,也沒有趾高氣昂的世家紈絝子弟,更沒有匍匐在路邊的叫花子。
「這盛世……」褰裳望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得入神,心裡說不清是感動還是酸楚,「多少年了?」
「我們不是活在一個和平的年代,而是生在一個和平的國家。」
方掠回答得沒心沒肺。
褰裳卻聽得很認真,低頭細細咀嚼這句話,拱手回應道:
「奴婢受教。」
方掠張了張嘴,想要告訴她這個時代不興主從尊卑,不需要如此客氣,但想了想,又將話咽了回去。
說教不是有效的溝通方式,以後兩人相處的時間長著呢,什麼事都較真就挺沒勁的。
兩人雖剛吃過早飯,但逛了半圈下來,還是收穫滿滿。
褰裳左手一杯奶茶,右手一把羊肉串,胳膊彎里掛著幾隻袋子,有糖炒栗子、雞蛋餅、章魚小丸子、蛋堡……
按照她的說法,因穿越「天梯」,消耗太多靈力,故此很需要補充食物。
你就是個小吃貨好吧。
方掠心裡皮了一句,他也沒閒著,雙手拎著一路打包的豆腐腦、油炸糕、油條、烤魷魚、烤冷麵。
他看到褰裳的眼睛盯著什麼,就上前買單。
帶妹子逛街必須大方,肉疼也得憋著。
手機里的三千多塊,是他在校園時,晚上利用別人打遊戲的時間出去打工,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
這才狂了沒多大一會兒,就沒了一百多。
……
最令褰裳好奇的,是這街上人來人往,大多數手中都攥著塊方牌。
有的人手中即便沒拿著,也是踹在兜里。
那方牌有金屬的,有不知什麼材質的。
女孩子用它在自己身側划來划去,有時還對著它比出剪刀或心型的手勢,光天化日露出各種古怪的表情,成何體統?
「那是手機,」方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隨口解釋,「是一種現代的聯絡工具,隔著大老遠也能直接對話。」
想了想,他又補充:「也還聽書看戲,消遣娛樂,交朋友、拍照片、曬朋友圈、買東西。」
褰裳心中大驚,這不是上等法器嗎?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從那些擺弄手機的人身上掠過……這些人分明沒有半點靈氣,卻將如此珍貴的法寶堂而皇之地拿在手中,招搖過市?
「時隔多年,我華夏居然已經昌盛至此……奴婢不敢想。」
「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啦。」方掠調侃了一句。
褰裳聰明伶俐,雖不知「大清」二字指的含義,但聽著像個朝代的名號,便問道:「大清?是前朝麼?」
方掠欣慰地點點頭——這丫頭悟性不錯,溝通起來不費勁。
「我就是個比方,朝代更迭嘛,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如今的華夏,和你來的那個年月相比,肯定早已是滄海桑田。」
「多謝少主點撥,奴婢銘記於心。」
褰裳微微躬身。
少主口中的詞彙,尤其是關於手機的描述,她多半都聽不懂,但她只是默默地點頭。
聰慧如她,會把少主的每句話都記在心裡,待以後慢慢琢磨。
方掠想了想,咬咬牙,挺起胸膛說道:
「趕明兒個,咱們去市里,給你也買一部手機。」
「多謝少主恩寵!」
褰裳眼睛一亮,當即站正身形,雙手又要抱拳,可此時手中還拿著羊肉串呢,急得她臉色漲紅。
方掠用胳膊肘碰一下她的臂彎,囑咐道:
「別動不動就行大禮,知道麼?」
「奴婢知道了。」
褰裳的胳膊被這麼一接觸,整個人像被戳了一下的含羞草,身子頓時軟了半截。
方掠見她這般害臊,乾笑著解釋:
「現在不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封建禮教時代,摸一下、碰一下,不算是失禮。」
褰裳睜大了眼睛——
少主這話,簡直是在顛覆倫常啊。
「呃……」方掠更正,「我是說,簡單的身體接觸沒啥大不了,不是深度接觸。」
褰裳似乎明白了,用力點點頭。
君不見,那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挎著、抱著、摟著,粘著膩歪的,比比皆是。
但她的臉仍是紅了,好像個凍柿子,甜甜的,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