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噤聲。
只聽連續三段長號穿破晨霧,雄渾的號角聲在營寨上空迴蕩。
這是軍營點卯前的集結令。
號音如鐵律,剎那間驚得林中飛鳥撲稜稜振翅而起。
「嗚——」
第一聲號角尚在空中震盪,各處營帳已響起雜沓的腳步聲;
「嗚——」
第二聲如悶雷響徹營寨,兵卒們匆忙聚集,兵器與盾牌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透著幾分倉促;
「嗚——」
第三聲餘韻還沒散盡,校場內已烏泱泱立了四五百人,塵土飛揚。
兵卒們很少這麼晚還被喚來列隊,抱怨之聲喋喋不休,像開了鍋的沸水。
「都歇下了還吹號,讓不讓人安生!」
「糧餉拖了半月,家中老小都快餓死了,還操練個鳥!」
「小聲點!當心讓孫都伯聽了去,扒你一層皮……」
方掠站在門口,光是聽著帳外金鐵交鳴與人聲喧囂,掌心就已沁出冷汗,心跳如擂鼓,一陣慌過一陣。
他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冷靜……我必須冷靜……深吸幾口氣,開始手忙腳亂地將甲冑往身上捯飭。
褰裳撐起身子,悉心幫他系上背後的束甲絛,輕聲囑咐道:
「這移形易貌之術,可維持一日。
「一日後法術失效,妾身再幫恩公施法便是。」
方掠嘴上沒說什麼,心中卻暗自下了決心……儘快解決這個爛攤子,決不能讓妘姑娘再用那個越階的法術了!
甲冑穿戴整齊後,方掠低頭審視一番,乍看之下,還真瞧不出什麼破綻來。
他身長七尺五,倒是與那秦縣尉的身量相仿。
只是抬手抬腿,感覺自己笨重了許多。
三五十斤的鎧甲掛在身上,好像個大鐵箍,著實不會舒服。
古人就穿著這玩意兒出去打仗?
沒空再挑三揀四了,越騎校尉的大軍即將抵達,可自己連人家來幹嘛都搞不清,就硬著頭皮頂上去,這事擱誰都得打怵。
一想到片刻之後就要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冒名頂替,心中的緊張感快把神經給壓斷。
褰裳輕聲安慰道:
「恩公,方才那傳令兵的話您也聽到了,郭汜校尉與這縣尉之間應無舊怨,又同屬漢軍陣營,咱們暫時假冒之,見機行事,未必不能斡旋一二。」
她從地上拾起那柄制式官刀,仔細替方掠佩在腰間,又幫他系了系盔纓。
「妾身靈力匱乏,不能陪您前去。恩公且見機行事,若情形不對,不必顧我,您尋找機會抽身。」
都什麼時候了,這丫頭還說胡話,我怎麼可能扔下你不管?
都說和女生共同守住一個秘密,便能悄悄拉近彼此的距離。
今日這一系列的遭遇,二人破了靈寶光陣,山林躲避追殺,街頭勇斗官兵,又攜手誅殺縣尉,幾次同生共死的經歷,已在彼此間滋生出強烈的羈絆。
「少說虎話。」方掠蹲下身,將自己身上脫下的衣服套在屍體上,又抓了幾把泥土,將屍體的面容抹得一塌糊塗。
「你安心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抬手掀開帳簾,邁步走了出去。
……
夜色初合,圓盤大的月亮才剛剛升到半樹腰。
恬靜月光將起伏的山巒勾勒出一道銀邊兒,也映得林間枝葉如覆薄霜。
夜風中帶著幾分濕涼,倒是比白日清爽了些。
方掠不由眯了眯眼,將腰刀握得更緊了。
一名小校遠遠瞧見,牽過一匹瘦馬來,將韁繩遞給他。
「縣尉請上馬。」
方掠接過韁繩,擺了擺手:
「忙你的去吧。」
將小校打發後,他牽著馬朝轅門方向走去。
此刻仍覺腦袋裡混漿漿的,身體也像是在健身房瘋狂擼鐵一整晚,導致嚴重運動過量乳酸堆積,稍微動一下,渾身每一寸肌肉筋骨都會傳來如被撕裂般的痛楚。
路上,他試了好幾回,雖然動作生硬,總算是吭哧癟肚爬上了馬背。
他倒是騎過馬,可那不過是在校隊時,偶爾借馬術同學的坐騎臭屁用的,花架子不算紮實。
這戰馬偏生還是個認主的,像是覺出背上換了個生人,走幾步就打個響鼻,渾身皮毛直抖,一刻也不安生。
古人一旦騎上了馬,就好比窮光蛋開上了車,底氣一下子就足了。
居高臨下,旁人也不敢輕易抬頭看他。
可方掠的心卻始終懸著,一刻也放不下。
縣尉的屍體還在身後的帳里晾著,營中五百多兵卒對此還一無所知,怎能不叫人發虛。
褰裳姑娘說新城縣位於司隸校尉部河南尹,再往東去,便是與荊州南陽郡、豫州潁川郡的交界。
他努力回憶學過的歷史知識……
「眼下時節,那兩州一部的交界之處,不正是酸棗聯軍與河內聯軍夾擊董卓的核心戰場嗎?」
一想到這兒,他更覺背脊生寒,連坐都坐不穩了。
他努力平復亂糟糟的思緒,目前最要緊的,當是如何應付郭汜的大軍。
……
轅門前,軍士們早已亮起兩排燈燎,松脂噼啪作響,濺得星火點點。
屬吏功曹、主簿、游徼、屯長、百夫長一干人等,排列兩行。見到縣尉到來,紛紛拱手打招呼。
方掠明白自己的口音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他又叫不出這些屬下的名字,於是便含糊地應幾聲,不做過多攀談。
其實他倒是很想找人打聽一下,那個郭汜校尉此行到底什麼意圖,好提前做個應對的準備。
可是這等軍情要務,若是問旁人,準保露餡。
雀躍的火把,將周遭映得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在黃土道上拖得又細又長,不斷搖曳。
夜風裹著霧氣拂過營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轅門東面的山道,靜靜等候著郭汜大軍的到來。
方掠杵在隊伍最前面,僵坐在馬背上。
他看似在低著頭打瞌睡,而實際上,他正在翻著金手指面板。
剛才在那驚心動魄的殺人現場,他好像覺醒了很多東西,一直沒來得及觀看。
此刻打開發現,自己的【狀態】頁面果然更新了:
▎職業:魔修
▎等級:凡境·小成
▎技能:1
▎天賦:暫無
▎寶物:0
▎氣運:0
魔修,凡境小成,我終於入品了……方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些天經歷這麼多事,總和修者打交道,而自己的修為是個小白,一點底氣都沒有。
現在正式踏入修者的門檻,多了一點勇氣和自信。
方掠按捺下心頭翻湧的雜念,臉上仍是學著「秦縣尉」那種趾高氣昂的沉冷神色。
將頭盔向下拉了拉,讓帽檐的陰影掩住眼底的情緒,隨後,開始逐字逐句地去研讀那幾行狀態詞條背後的玄機。
隨著他正式入品,現在這個「瓊瑰靈光」的功能也變多了——他發現有些詞條現在是可以解釋的。
當他的意念在某處懸停幾秒,就會出現解釋信息。
於是他先將意念落在頂部,那個最醒目也是最關心的詞條「職業:魔修」上。
瞬息後,解釋文字開始逐行顯現——
【職業】魔修
【釋義】有緣人的初始職業,是根據其潛在的能力傾向,與瓊瑰玉佩的法則交互後,所適配出的最優路徑。
「本來我也是魔族血脈,覺醒魔修職業並不算意外。」
方掠心中想著。
身為穿越者,就好比有了上帝視角,對於善惡之分自有超脫世俗的見解,不必受這個時代的思維慣性束縛。
什麼魔不魔的,這個年代的評價標準在他這個外來人身上不適用。
他繼續向下,開始看令人心驚肉跳的【技能】解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