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傳令兵等了一會,沒等到回應,便往前湊了一步:
「縣尉?您在嗎?」
他一邊問,一邊伸手,想要去掀開帳簾。
——情勢危矣!
方掠心頭一沉,如墜冰窟。
相比一會越騎校尉的朝廷大軍到來,眼前這帳內的情形才是最要命的!
秦縣尉橫屍在地,血漫氍毹,腥鏽之氣直叫人產生強烈的生理不適。
這縣尉是外面那些幾百軍漢吃飯的仰仗,萬一兇案敗露,營中數百號兵卒蜂擁而上,頃刻間便能將他二人刀砍斧鑿,亂刃分屍!
眼看著傳令兵的手已經摸到了帳簾。
帳篷內的空氣都在這一瞬凝固,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身邊的褰裳忽然急中生智,冷聲喝道:
「放肆!退下!」
帳外的傳令兵怔住。
為何會有女子出聲?他下意識望向遠處守衛,發現幾名守衛面色如常,一點也沒覺得奇怪,頓時不敢造次。
可沒有縣尉的命令,他又不敢擅自離去。就這麼僵在了那裡。
褰裳心念電轉,迅速思量了一番,隨後再度開口,語氣沉靜,不容置疑:
「縣尉正在更衣佩劍,整頓儀容。
「爾且下去,稍後縣尉便親至轅門點卯!」
傳令兵聞言,當即抱拳肅聲應道:
「得令!」
說罷,便轉身去通知各隊裡魁、伍什等小頭目去了。
等腳步聲遠去,方掠重新將門帘掀開一條縫隙,小心向外張望。
營寨各區之間用拒馬隔出縱橫交錯的通路,要衝之處皆有兵卒把守,更有哨卒按著腰刀,在拒馬之間來回巡弋。
更多的兵卒正陸陸續續從各處營帳里走出來,戈戟盔甲,泛著森森寒意。
這些兵卒雖然衣甲不合身,兵器也參差不齊,但那般森嚴氣象,已足夠叫人膽寒。
想從這裡像沒事人一樣走出去,絕無可能。
雖說妘姑娘剛剛急中生智躲過了一時,可躲不過長久啊……
方掠呆呆地望著校場上越聚越多的兵卒,心中茫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正急得不行,轉頭一看,褰裳已經蹲下身去,手腳麻利地卸下那屍身上的鎧甲。
她邊動手邊解釋:
「事急從權,請夫君暫且假扮縣尉,或許還能周旋。」
「這能行嗎?」方掠一聽,有點懵,看著地上的屍首問:
「我的相貌與此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若要假扮,哪能瞞得過旁人呢?」
他這話倒是在理。
古時候兵荒馬亂,當兵的個個臉糙得跟樹皮似的,二十出頭就鬍子拉碴,好似糙漢大叔。
而方掠這個現代小青年細皮嫩肉,滿臉膠原蛋白。拿到當下這個年代,倒像是個當面首的絕佳候選。
總之是和秦縣尉半點也不像。
更何況,就算那趕來的郭汜可能沒見過秦縣尉本人,但帳外的親兵也能一眼就看出真偽。
褰裳早已習慣了他這一口半文不白的言辭,當下寬慰道:
「恩公勿憂,妾身學過一點改頭換面的小法術。雖然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戲,但眼下或許能幫你暫時瞞過眾人。」
聽著有些玄乎啊……
但目前這騎虎難下的局面,也只能依著妘姑娘的計策,硬著頭皮上了。先將郭汜率軍來見這一關矇混過去,其餘種種,容後再做計較。
方掠接連調整幾下呼吸,給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設,壓低聲音問:
「妘姑娘有什麼妙招?」
褰裳將卸下的甲冑輕輕放到一旁,而後素手微揚:
「恩公莫急,且看妾身施為。」
但見她雙手輕合,纖纖玉指翩躚交疊,在胸前結出一個玄妙手印,口中同時清聲誦念:
「太虛同我性,萬變守元靈,移星換斗樞,返照入空明。」
她的聲音清越空靈,宛若玉磬輕擊,在帳中悠悠迴蕩。
「仙法·移形易貌之術!」
隨著咒訣聲落,她指尖凝起一點瑩白清輝,在恩公眉間輕輕一點。
方掠只覺臉上微微發癢,像是清風拂過。
「成了,」褰裳輕吁,氣息變得急促了些,「幸不辱命。」
說著,她的身子虛弱地晃了晃。
方掠聽說法術已成,好奇得不行,想找地方照照。
帳中沒有銅鏡,他瞥見盔甲上擦得錚亮的護心鏡,便湊過去仔細端詳。
這一看之下,驚得他往後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坐在地。
只見鏡中映出的自己,顴骨高聳,下巴老長,膚色黑褐,樣貌粗獷。
鬍鬚更是一根根炸著,好似給馬匹梳毛的刷子。
不是那死去的秦縣尉,還能是誰?
好傢夥,這法術簡直比AI換臉特效還要離譜。
方掠忍不住在心裡皮了一句。
他正在驚嘆這變貌的神奇,忽然發現褰裳臉色蒼白,縴手撫著額頭,長腿發飄,眼看就要軟倒下去。
方掠反應敏捷,趕忙伸手,將褰裳扶住。
摸到她的胳膊,只覺她整個身子都在輕輕打顫,好像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
「你怎麼了?」
他把褰裳扶到床邊坐下,讓她軟軟地倚在自己臂彎里。
「妾身沒事,不過是耗了些心神,歇息一會兒便好。」
她嘴上雖然這樣說,可虛弱得連唇色都稍稍發白,光潔的額頭上也沁出細密的冷汗。
方掠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你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這變臉的法術傷到你了?」
他的聲音這麼一提高,褰裳委屈得下巴直抖。
但這般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關心的滋味,燙得人心尖發顫,她還是頭一次體會到。
褰裳鼻尖驀地一酸,眼眶就紅了:
「妾身……有個特殊的天賦,可越階施術。
「移花接木是凡境大成的術法,故此不得已……才燃了幾分精血,略損了些真元……恩公莫要憂心。」
方掠心頭一緊,看她這副虛弱的小模樣,哪裡是略損些氣血?分明已是氣若遊絲。
雖說在修行之路上,他還是個菜鳥,可這點道理不用想也明白——
強行施展超越自身境界的術法,那無疑是修行之人最忌諱的事。
他急得渾身發抖。
「恩公,別生氣了好麼?」
褰裳自己委屈,還要反過來哄他。
方掠也明白,褰裳下午就可以變成貓離開的,但她甘願拼命也沒逃,現在又寧可犧牲真元。
人家這麼做,還不是為了我麼?如今被困在這軍屯大營腹地深處,進退兩難……歸根結底都是我不夠強。
他低頭不語,氣氛也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響起一陣蒼勁的號角,撕破了帳中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