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方掠那如弓弦般繃到極致的身子才猛地鬆了下來。
十幾縷猩紅色的綢絮,好像回抽的捲尺尺帶,在空中亂舞著,快速回縮,最終盡數沒入手臂肌膚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他的身體乏累到了極點,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地上的秦縣尉還沒完全死透。
身軀好像剛離水的魚,在血泊中劇烈地彈動、抽搐,每一次掙扎都是純粹的本能,早已沒了神智。垂死的軀體胡亂撞著中間那張木榻的床腿,一下又一下,發出「砰、砰」的悶響。
方掠就躺在旁邊,與那具瀕死的軀體只隔了不到一米遠。撞擊聲連同地面傳來的每一次震顫,都無比清晰地叩在他心口上。
就算方掠平時膽子再大,這會兒也覺後背躥起一股涼意,渾身汗毛炸豎。
漸漸地,那掙扎終是停止了。
秦縣尉的屍體慢慢僵硬,臉也脫相變了形,如同凝固的蠟油一樣,猙獰扭曲。
脖子被簪子劃開了大半,傷口處皮肉外翻,露出裡面森然可怖的斷面。
整座營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在昏暗的空氣中迅速蔓延開來。
那血腥氣帶著屠宰場裡才有的溫熱,混雜著屍體大小便失禁的穢濁惡臭,糅合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
這味道直叫人胃腸翻湧,幾欲嘔吐。
——方掠還沒有吐,褰裳卻先吐了。
她猛地彎下腰,「哇」一聲,狂吐不止。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這個認知瞬間抽乾了她所有力氣,纖弱的身子無法控制地戰慄。
剛才銀簪扎入縣尉脖頸時,那穿透皮肉、磕碰在骨頭上的可怕阻力,好像仍在手心裡震動。
她吐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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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因緊張和恐懼,劇烈地收縮,想停也停不下來。
吐到最後,腹中只剩下酸水還往上涌,一個勁兒地乾嘔。
無論多麼堅強的人,在嘔吐的時候也會被帶出心底的脆弱。
鼻涕和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過了好一陣,嘔吐終於平息,褰裳幾乎虛脫。
她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緊緊抓住床緣,才支撐著不讓自己癱軟下去。
她稍稍緩過一口氣,草草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膝行兩步,撲到了方掠身前。
「恩公,您還好嗎?」
她看到方掠身體表面的肌膚青筋微微發脹,還隱隱有暗紫色,似有什麼東西在血脈間橫衝直撞。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方掠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讓她寬心,結果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沒事,別難過。」
褰裳輕輕托住他的胳膊:「妾身扶您到床上歇息。」
方掠也努力地活動著身體,在她的幫襯下,費了好大的勁才起身挪到床榻上坐定。
褰裳直接跪坐在地上,一隻手還緊緊捏著恩公的衣擺。
她髮髻散亂,就那樣仰著臉,眼眶裡噙著淚花,可憐巴巴的小模樣,狼狽極了。
——這傻姑娘,為了救我,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方掠心頭一酸,伸出手,去撫摸她散亂的髮髻。
褰裳身子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後撤,可身子剛動便停住了。旋即,她又乖順地往前湊了湊,下巴墊在恩公的腿上,讓他摸著不那麼費勁。
……
帳篷外。
兩名巡夜的侍衛面面相覷。
剛才他們聽到從這間帳篷里發出縣尉的怒吼,夾雜著那位被搶來的新娘子低叱,這會兒又沒動靜了。
但沒有縣尉傳喚,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靠近。
其中一人側過腦袋還想要細聽,另一人卻輕輕搖了搖頭,下巴朝遠處一歪,前者立即會意。
都知道縣尉好這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脾氣又暴躁,誰敢在這時候上去觸霉頭?
兩名侍衛交換了一個眼色,心照不宣,按著巡邏路線快步走開了。
……
帳內一片昏暗。剛才那場搏命的打鬥,將唯一的蠟燭撞翻。此刻只剩門帘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縷薄薄月光,勉強勾出帳中輪廓。
方掠在昏暗中掃視了一圈,這裡是一間二十平米不到的簡易帳篷,布置簡陋,除了一張床、一隻藤案,再沒有別的了。
想藏屍體不太好辦。
帳外傳來梆鼓聲。
「咚~咚~咚~咚咚。」
三記沉緩,兩記短促。
方掠聽不懂,於是低聲問:
「妘姑娘,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褰裳輕聲回答:
「聽這梆鼓點,是一更起,戌時初。」
天黑了,正好趁夜離開。
方掠想到這兒,咬緊牙關站起身,在褰裳的攙扶下,輕手輕腳走到門口。
他屏住呼吸,將簾角掀開一絲縫隙,小心地向外窺探。
這一看之下,脊樑立刻升起一陣寒意——
他們所在的這間小帳篷,位於軍屯大營的腹地深處。
因是屯田之所,故此軍民混居。放眼望去,內圈是排列齊整的軍帳,一頂挨一頂,各路口還杵著執戟的哨兵;外圈則擠擠挨挨地圍著大片低矮的窩棚,灰壓壓地鋪展開,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
四周火把搖曳,幾面褪色的旌旗在乾燥的晚風裡有氣無力地捲動著。
視線再往遠處望去,四面皆是矮山環繞,灰濛濛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
方掠越瞧,心底越涼。
想從這裡偷偷溜出去,恐怕是難如登天啊。
他飛快地打開系統掃了一眼,自己確實覺醒了一個神通級別的技能。可那技能存在冷卻限制,用過一次便再也感應不到,需要等冷卻時間結束才能再次使用。
而且,這個技能雖然形式詭譎,但威力尚且達不到可以單次抗衡眾多敵人的程度。
低頭再看看地上的屍體,他的心跳開始狂跳起來。
他意識到,這營中地位最高的軍事長官,秦縣尉,被自己和妘姑娘聯手給弄死了。
此刻屍體還在地上晾著,濃濁的血腥味淤積不散,幾隻綠頭蒼蠅正圍著那片暗紅髮黑的狼藉嗡嗡打轉。
帳外數百名兵卒對此還一無所知,依然按部就班地巡視、站崗。
倘若兇案敗露,營中兵士蜂擁而上,頃刻間便能將他二人刀砍斧鑿,亂刃分屍!
方掠直嘬牙花子,沒想到穿越後的開局居然搞得這麼複雜。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心中想著眼下最要緊的,該是如何帶著妘姑娘從這大營中逃出去……
就在這時——
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方掠小心翼翼地將帳簾縫隙掀得再大些,向騷動的方向眺望。
只見北面官道上,一名傳令兵縱馬疾馳,黃塵滾滾,直奔營寨而來。
眨眼已沖至營寨轅門前,傳令兵滾鞍下馬,腳步不停直往裡面闖,一路將手中令旗急急搖晃。
駐守各路口的兵卒見了令旗如見軍令,紛紛退避讓路。
那傳令兵一直跑到營寨中心最大的一間帳篷前,朝著守衛急聲道:
「某有緊急軍務,須即刻稟報縣尉!」
大帳守衛回答:「縣尉不在此處。」
傳令兵急問:「在何處?」
那守衛抬手,遙遙指向關押方掠和褰裳的小帳,回答:
「縣尉正在那間帳中。」
傳令兵當即轉身,快步朝著方掠所在帳篷這邊奔來。
臥槽,兇案現場眼看著就要敗露了!
遠遠瞧見這一幕,方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報——!」
傳令兵一聲長喝由遠及近,直奔至帳外才止步,見門帘垂落,簾後顯然站著人,便單膝跪地,拱手高聲匯報:
「啟稟縣尉,越騎校尉郭汜將軍連夜引兵東進,前軍已抵十里亭,特遣飛騎傳訊:
「請縣尉於戌時二刻,親至轅門相迎!」
——戌時二刻?
——這不馬上就快到了嗎?
帳中的方掠被傳令兵大嗓門這麼一喊,腦瓜子嗡嗡的,竟有些恍惚。
眼下這殺人現場血淋淋地擺在那兒,還沒來得及處理,他的身體疼得像個殭屍,偏又趕上越騎校尉的大軍要來?
這一出接一出的,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時間啊。
方掠把傳令兵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聽這個意思,兩邊還得碰面,讓地上這死鬼去轅門迎接?
混蛋!
原本是想著,縣尉的死還能多瞞一陣兒,自己也好找機會脫身,可現在……
方掠盯著地上那具屍體,頭皮一陣陣發麻。
腦子都快轉冒煙了,也想不出個辦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