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掠還是頭一次見識到這般肅殺的陣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瞧瞧人家這森嚴的氣勢,到底是朝廷的鐵騎,是真正上過陣、殺過人、踏過屍山血海的兵。
再偷眼反觀自己身後的隊伍,軍容渙散,陣列歪斜,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幸好是同一陣營,若是刀兵相向,人家只需衝鋒一遭,自己這幾百人就得被碾成肉糜。
他又開始思維跳躍了。
待鐵騎隊伍迫至百步,旗令官一馬當先,在眾人面前勒住韁繩,高聲喝道:
「前方,可是新城縣縣尉、秦宜祿所部?」
靜。
場面沉寂了一瞬。
方掠正恍惚著出神,忽覺背後安靜得有些異樣。
一回頭,才發現身後所有屬僚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在自己身上。
他腦中「嗡」的一聲,猛然驚覺——
原來我和妘姑娘殺死的那個秦縣尉,就是秦宜祿?
我現在冒充的,竟是秦宜祿?!
啊,這……
這名頭未免太不吉利了。
他心中暗暗發狠:
等渡過了眼下這道坎,頭一件事就是甩掉這個綠意盈盈的假身份。
帶著妘姑娘遠遠離開這個爛攤子,越遠越好!
這個縣尉誰愛當誰當去,我絕逼不沾邊兒。
對面的旗令官見半晌無人應答,又將聲音拔高了幾個調門:
「前方——可是秦宜祿所部?」
方掠這回再也裝不得傻了,只好把心一橫,硬著頭皮抱拳,高聲回道:
「秦……」他不想提這個名字,頓了頓,改口道:
「下官在此,恭候校尉。」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早已啞了。
那旗令官將手中令旗「嘩啦」一展,聲如洪鐘:
「校尉親臨!何不上前回話?」
雖說方掠早做了些準備,此刻仍是頭皮發麻。
自己是個冒牌的縣尉,連對方的來意都沒摸清,更別提該如何應答。
他心裡咚咚擂鼓,手上勒了勒韁繩,想要催馬上前。
誰知那旗令官將手中令旗猛地往下一壓,厲聲喝道:
「下馬!」
「好嘞。」
方掠倒是能屈能伸,應得也乾脆,滾鞍下馬。
不料他左腳竟被鐙繩絆住,身子往下一墜,那隻腳卻還掛在馬上,整個人便歪歪斜斜地朝地面栽去。
踉蹌間,頭上鐵盔順勢斜扣下來,護頸束帶勒住了脖子。
直嗆得他兩眼發黑,不住咳嗽。
左右下屬縣吏們全懵了。
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一干人呆呆地戳在原地,好似一堆土撥鼠。
郭汜端坐於高頭大馬上,冷眼倪著這一幕,眉頭越鎖越緊,腮幫上的橫肉突突狂跳。
他本是個火爆的脾氣,若是平日,恐怕早已發作。
可此番來,他要這五百散兵還另有大用。
於是他硬生生將那股頂到腦門的火氣暫時壓了下去,雙目圓瞪,看著「秦縣尉」當眾表演。
方掠單腳蹦躂了好幾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手忙腳亂地將鐙繩從靴底解下來。
他匆忙扶正頭盔,引著身後一眾屬吏疾步迎到郭汜馬前,朗聲道:
「恭迎校尉!」
他行的是軍禮,躬身拳抱,身板還算挺直。可身後那幾位縣吏卻都已呼啦啦跪了一地,額頭都快貼到地面上。
獨留他一人立在陣列之前。
「秦縣尉。」
郭汜居高臨下,拉了個長音。
方掠本想表現得從容些,不卑不亢。畢竟在大學校園裡,他也算一號人物,散打賽場上,聚光燈與照相機噼里啪啦地閃爍,在那樣的場合曆練久了,他自然有著一份沉穩與自信。
平日裡,除了商K會所他不敢進,還沒有什麼地方能讓他打怵的。
可陣前搭話不是比賽宣誓,眼前數千軍卒整齊肅立,那股如山嶽般磅礴的氣勢,仿若實質,壓得人胸口發悶。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落,他暗中給自己鼓了鼓勁兒,硬是把膝蓋挺得筆直,應聲抱拳回道:
「在。」
郭汜臉上的法令紋像用刀刻出來的,聲音低沉,不疾不徐:
「大軍連日奔襲,鞍馬勞頓。然,本校尉心念朝廷,不敢忘相國重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
「且將你部軍籍名冊、屯長以上履歷、軍械清單、馬匹簿錄、倉廩帳目,盡數取來,呈與本校尉過目。」
他手中馬鞭輕叩鞍韉,發出「篤篤」幾聲脆響,又道:
「再調撥三日糧草,備作軍需。」
什麼意思?
方掠心頭一凜,聽這口氣,好像是要我交出軍權?
他偷眼掃了掃身旁那一眾縣吏。
只見這些人一個個垂著腦袋,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沒有半點驚詫的神色,仿佛郭汜這番話早就在他們意料之中。
方掠心中頓時明白了——
瞧這架勢,今日收編的事,這些下屬八成早已知情,多半是跟那個死鬼秦宜祿事先協商過的。
方掠的腦筋轉得飛快……管他們是怎樣商量的,反正這五百來人對自己來說也是個累贅,交出去一點也不心疼,反倒落得清淨。
他心思電轉間,他面上已堆起恭敬之色,抱拳應道:
「下官即刻督辦,定不耽誤校尉大軍行程。」
「善。」
郭汜微微點頭,目光隨即掃向跪伏在地的一眾縣吏,揚聲吩咐道:
「諸位且先回去。待我大軍安營紮寨,一個時辰之後,俱到本將帳前聽令,本校尉另有軍令交代。」
縣吏們忙躬身領命,齊聲應道:
「諾。」
郭汜將凌空馬鞭一甩,鞭梢劃出一聲短促的銳響:
「另,自此刻起,任何人不得擅離營地半步!」
他聲調驟然一冷,目光如刀鋒刮過眾人面龐:
「違令者,斬!」
眾縣吏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忙不迭地領命:
「諾。」
這郭汜官威十足,接見眾人從頭到尾,連馬都未曾下過。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
何況校尉的官職品秩,比起區區一個縣尉來,不知高出多少截,能形成絕對壓制。
郭汜吩咐完畢,撥轉馬頭,手中馬鞭遙遙點向遠處一片山谷間的緩坡,頭也不回地對方掠說道:
「秦縣尉,調你一屯人馬,去那處山坳,為我的部曲立營紮寨。」
「諾。」
方掠低頭回應,喉嚨卻像堵了塊泥巴。
不知怎的,他只覺這「諾」字應得越多,脊樑就越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