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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鬼修

2026-09-26 03:46:12 作者: 聲控燈慢搖

  郭汜吩咐完畢,再不多看眾人一眼,雙腿一夾馬腹,率一眾鐵騎徑直往山間密林處休整去了。

  只留方掠與屬下縣吏們在飛揚的塵土中呆呆站立。

  等西涼鐵騎的動靜去得遠些了,功曹老王這才佝僂著腰背,小心翼翼湊近了幾步,壓低嗓子問道:

  「咱們自己的存糧尚不足半月之用,當真要撥給他們?」

  方掠回頭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把你洗乾淨了,送過去給他們吃?」

  功曹老王嚇得鵪鶉似的縮了縮頭,沒想到今天縣尉的火氣這般沖,當即不敢再吭聲。

  身旁的百夫長孫老二,此時也忍不住抱怨道:

  「他們要把營寨扎到上風口,待會兒埋鍋造飯時,下風口的咱們就得喝一肚子菸灰。」

  他身為百夫長,統轄著數百人,又兼領著都伯一職,執掌軍中律法,堪稱縣尉以下第二人,說話自然比旁人多了幾分分量。

  方掠卻連眼皮都沒抬。

  「愛咋咋地。」

  

  他揉了揉太陽穴,額頭上的青筋還在跳,連帶著眼皮都跟著不舒服。

  現在讓他頭疼的事已經夠多了,哪還有心情再去照顧這幫下屬的情緒。

  ……這冒名頂替的勾當,還真不是人幹的。

  秦宜祿啊秦宜祿,你那名字里的「祿」字跟「綠」撞了諧音,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可是……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殺死秦宜祿的,按說不應該是張飛嗎?時間、地點也不對,怎麼被我和妘姑娘給做掉了?

  轉念又一想,管他是量子糾纏還是時空波動,反正我的出現在歷史長河中只是濺起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漣漪,不影響大勢。

  等軍權交接完畢,郭汜大軍離去,我就想法子,徹底擺脫這個假身份。

  他心裡嘀咕著,躊躇了一陣,朝身後人群揚聲問道:

  「主簿何在?」

  隊列中,一位教書先生模樣的文士應聲踏前幾步,拱手執禮:

  「縣尉請指示。」

  「適才校尉的話,你也聽到了。」方掠轉身,看向主簿:

  「你將兵員帳簿整理妥當,一會就送過去。」

  主簿再次躬身:

  「老朽即刻去辦。」

  方掠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定格在周屯長身上。

  他冷冷地看著周屯長,而後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過來。

  周屯長被他看得脊背發涼,趕忙從隊列里一瘸一拐跑出來,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拱手道:

  「小人在此,聽候調遣。」

  方掠瞧著他那隻烏青未消的右眼,青里透紫,紫里泛黃,真想狠狠地給他的左眼再補上一拳。

  最終他按捺下衝動,將伸出去的手改成在周屯長的肩頭上拍了拍,冷聲道:

  「率你屯人馬,即刻去給郭校尉部曲搭建營寨。」

  周屯長的嘴角抽了抽,比哭還難看,可他哪裡敢違拗,垂首應道:

  「遵令。」

  交代完這幾樁事,方掠揮了揮手,像趕一群圍著他嗡嗡轉的蒼蠅:

  「散了散了。適才校尉的命令,你們也都聽得分明。都回去各司其職,酉時末,咱們同去校尉營中聽候差遣。」

  方掠催馬剛要走,忽又想起了什麼,勒住韁繩轉回身,目光落在功曹老王頭身上。

  老王頭總覺得今天的縣尉有股說不出的殺氣,被看得一哆嗦,顫聲道:

  「敢問明府……有何差遣?」

  方掠故意沉吟了片刻,等老王頭走進了,旁人聽不見兩人之間的談話,這才斟酌著用詞,緩緩開口:

  「我的……內人,如今在何處?」

  他怕說多了被察覺出什麼端倪,每個字都吐得又慢又謹慎,一面說,一面不動聲色地留意著老王頭的神情。

  老王頭明顯愣了一下,心想這位大爺是酒灌多了,還是女人玩多了,竟連自己的夫人在哪都忘了個乾淨?

  他心裡嘀咕,嘴上卻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回道:


  「回明府,夫人早在年初時,便回了蜀地第五洞天青城山,去探望她的師尊了。」

  方掠暗暗鬆了口氣。

  杜夫人不在就好,要不今晚非露餡不可。

  話說回來,那位杜夫人到底有什麼長處,怎的這般搶手?

  他沉吟片刻,又覺此事不能掉以輕心。杜夫人日後能牽動的能量,絕不容疏忽,於是追問道:

  「夫人師出何門?」

  老王越瞅他越迷糊,怎麼連夫人的師尊都能忘?那種高人,可是見過一次便再難忘掉的。

  「回明府,夫人乃是正一道、鬼部統領、遊仙子的高徒。」

  方掠深深皺眉。

  鬼部統領?難道是鬼修?

  居然不在五大修行體系之內,這可是極其稀缺的品種。

  他將這條信息牢牢記在心中,隨即不再多言,撥轉馬頭,仗著那剛剛才摸到幾分門路的騎術,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步兵營看押犯人的那間營帳趕去。

  那裡,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

  長官走了,餘下的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頭都犯起了嘀咕。

  不知今日秦縣尉說話,那音調怎麼透著些古怪,言辭間還冷不丁蹦出些生僻的詞句。

  意思倒是能聽得明白,可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

  而且,今日秦縣尉的身子骨有些發虛,走起路來腳底下好像沒根兒,渾身僵硬。

  幾個老吏悄悄交換著眼色,眼神里藏著心照不宣的趣味:

  那新搶來的小娘子,看著文文弱弱,竟這般厲害,才一個時辰的工夫,就把縣尉給抽乾了。

  可這話,誰也不敢真箇說出口。

  與自身未卜的前程相比,長官的話糙與不糙,身子骨硬還是不硬,都不算個事兒了。

  ……

  方掠從轅門外匆匆折返,途中忍不住抻頭朝那頂死了人的帳篷方向張望,一顆心懸著。

  帳子裡頭還是滿地狼藉,血跡都尚未乾透。

  若是被哪個不開眼的給撞見了……

  光是想想,便覺背脊生寒,緊握韁繩的掌心裡已是一片濕冷。

  及至帳前,他匆忙把韁繩一拴,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掀開帳簾,側身閃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只借著簾縫漏進來的薄薄月光勉強視物。

  褰裳這丫頭,雖已經累極了,卻仍在忙著。她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木棍刨坑,準備掩埋地上的血跡。

  聽到門帘響動,她回頭見是方掠,於是停住手裡的動作,擦了擦臉上的塵土,站起身斂衽盈盈一拜。

  「妾身恭迎恩公。」

  方掠見沒有發生意外,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快起來,你該多休息的。」

  褰裳順著力道直起身,仰起臉來,秋水般的眸子裡滿含關切:

  「恩公此去,可遇著什麼危險?」

  方掠將她扶到床榻邊坐下,自己也在旁側坐了,而後把轅門前發生的種種周折詳細講述一遍,末了,他輕嘆一聲:

  「不知那郭汜打的什麼主意,竟將這營地封鎖了,一時半刻,咱們怕是出不去了。

  「晚些時候,還要去校尉帳中應卯,不知又會生出什麼變故來。」

  「既然如此,」褰裳提議,「眼下最緊急的該是先把這屍體處理掉,後面的我們再做打算。」

  「嗯。」方掠同意。

  妘姑娘聰明,經歷比自己豐富,頭腦也冷靜得多。

  計議已定,他不再耽擱,抽出腰間官刀蹲身在地上開始挖了起來。

  此時那屍體已經招來不少蠅蟲,嗡嗡地盤旋在帳角,空氣中的腐臭,叫人幾欲作嘔。

  褰裳也過來要幫忙,卻被他輕輕攔住:

  「你元氣受損,好生歇著便是。」

  褰裳說什麼也不肯獨自坐著,便靜靜守在身旁打下手。

  連月大旱,地面黃土早已板結,土塊硬如頑石,一刀下去只能挖出一道淺淺的白印,硌得掌心生疼。


  挖了不多時,帳內已是塵土瀰漫。

  雖已入夜,帳中卻悶熱如蒸籠,汗味混著血腥味,場面極是混亂,狼狽不堪。

  兩人又不敢點燈,只能摸黑作業。

  外面每當有巡邏兵的腳步聲靠近,方掠便得停手,連大氣也不敢出。

  他此時仍是渾身劇痛,這刨坑的活想著簡單,做起來卻分外吃力,神經也高度繃緊著。

  就這樣,吭哧吭哧挖了半個多時辰,總算刨出一個兩尺來深的長坑。

  兩人將秦宜祿的屍身挪入坑中。覆土的時候,先將帶著血水的泥土填入底部,剩餘的碎土蓋上去,多出來的部分在地面上小心地鋪平,然後再細細踩實。

  忙完這一切,方掠的臂膀早已累得抬不起來,汗珠子順著笨重的鎧甲流淌,裡衣像貼餅子似的裹在身上,手心也磨得刺痛。

  他走到帳角,把左右兩側的帘布各掀起一道窄縫。

  夜風得了空隙,產生對流,打著旋兒往裡鑽。

  帳子裡沉積的血腥味和揚塵,被風一縷一縷地卷了出去,那股令人窒息的悶濁總算鬆動了幾分。

  他座在床頭,呼呼地喘著粗氣。

  褰裳從衣角撕下一方布條,悉心替他擦去額角上的汗水。

  歇了一小會兒,方掠起身,拖著疲倦的身子去營房打了些水回來,均勻潑在地面上,最後再踩一遍。

  處理好之後,若非湊近了仔細瞧,還真看不出端倪了。

  方掠走到門口,從簾縫裡往外掃了一圈,然後指了指遠處那頂秦宜祿的主營帳,柔聲說道:

  「妘姑娘,我們不宜在此多留。去那間帳篷,才不會引起懷疑。你能變成貓麼?」

  褰裳怔了怔——這個秘密,她可從未對恩公提及過呀。不由輕聲嘆道:

  「恩公果然大能,竟瞧出妾身是狸奴來了。」

  其實……這是後來的你,告訴我的。

  但方掠沒把這件事說出來。

  他心裡沒底,不知會不會因自己說了什麼本末倒置的話,導致錯綜複雜的因果,那可就麻煩了。

  而且系統警示過規則,如果惡意泄露歷史既定軌跡,當場抹殺。

  於是他含糊其辭,當了回謎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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