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隊伍只有方掠、百夫長孫老二和一名傳令兵配了馬,督軍的另算。其餘兵卒一律輕裝步行。
即便如此,方掠也被折騰得夠嗆。
烈日出來不久,便將大地烤得如同乾鍋石板。
汗剛冒出來,轉眼就被烘乾了,只在皮膚表層留下一層黏膩的鹽漬。
更遭罪的是,屁股被硬邦邦的馬鞍一路磨蹭,沒走幾里路就磨破了皮,滲出血來。
裡衣沾了血,黏糊糊貼在大腿上,稍微挪動一下都疼得直冒冷汗。
出發前好不容易給隊伍提振起來的那點士氣,也隨著越走越崎嶇的山路,漸漸耗盡了。
隊伍又恢復了蔫頭耷腦、無精打采的模樣。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掠把百夫長孫老二叫到身邊,將此次的行軍路線和目的地簡要交代了。
孫老二是老行伍出身,經驗老到。聽說要在一日內行軍七十餘里,便建議全軍把步速壓勻,好讓弟兄們那點可憐的體力能細水長流。又建議派出兩名腿腳利索的斥候,先一步鑽進前方深山探路。
方掠點頭,一切照准。
孫老二忙前忙後安排停當,重新趕上方掠,兩匹馬並轡而行,他將嗓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軍候,咱們這個步兵曲,紀律本就鬆散,又是新編,再加行軍倉促……校尉讓咱們去衝鋒陷陣……」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濃重的憂慮:
「小人斗膽直言,這點實力,恐非敵手。不知校尉如此用兵,有何深意?」
孫老二所言,方掠怎麼會沒想過。
可帶兵打仗絕非兒戲。
統帥的用兵意圖,豈能和下屬交代得一清二楚呢?
此時此刻,連方掠自己都是進退兩難。
但孫老二是眼前唯一可依仗的臂膀,對他的情緒不能置之不理。
方掠思來想去,只能先安撫:
「校尉自有他的考量,我想,前有中郎將徐榮的大軍作為砥柱,後有西涼鐵騎馳援,我等此行並非主力,不過是作為奇兵夾攻側翼,趁敵不備,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孫二哥且放寬心,你我謹遵軍令而行便是。」
他不動聲色地換了稱呼,從「孫老二」改叫「孫二哥」。這不單是為了拉攏人心,更是因為他心裡清楚:
在當下的處境中,自己和這些步兵曲的弟兄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蟻了。
……
其實方掠腦子裡不是沒閃過這樣的念頭——當下便招呼兵卒們倒戈,回頭去將那幾名督軍宰了,趁亂帶著妘姑娘逃之夭夭。
可這種想法也就只能是想一想罷了。
那八名督軍可是朝廷正統官軍。
尋常士卒,誰敢豁出九族的性命去反?
「滅九族」三個字,可絕不是簡單的殺頭。
那是系統性的社會清除。
古人的宗族觀念根深蒂固,沒人想被斬盡宗祠香火、抹去族譜根基、絕去子嗣。
這種程度的恐怖,遠超自身肉體毀滅。
所以,他若真敢動了殺督軍的念頭,恐怕號令剛出口,底下兵卒先嚇破了膽,自亂了陣腳。
而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自己眨眼間便被督軍手裡的硬弓射成刺蝟。
冷兵器時代,兩條腿怎麼也跑不過鐵矢。
自己一定要活著,絕不能一時衝動拿性命去賭。
家裡還有個吃奶孩子等著呢。
越往深里琢磨,方掠就越感頭疼。
眼下這困境,留給他可以發揮的空間簡直是微乎其微。
他騎在馬上,低著頭,悶悶不樂。
……
褰裳掛著腰刀,女扮男裝,跟在軍候馬後。
她骨架纖秀,身姿出挑,換作平時,這一身男裝未必能遮過去。
可眼下眾人只顧埋頭趕路,沒誰有心思去懷疑褰裳的身份。
手下人以為她是郭汜派遣給軍候的參謀。
而督軍以為這位是軍候的親兵。
方掠行了一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側臉,發現她此時已臉色蒼白,光潔的額頭上密密地綴滿了冷汗。
方掠心頭頓時一揪,下馬走在她身邊,壓低了嗓子問:
「妘姑娘,你怎麼了?」
褰裳抬起眼睫,輕聲道:
「昨日越階施法,耗了些真元……沒有大礙的。只是有點兒心口發悶,冷一陣熱一陣的。」
方掠知道她的性子。她若說「有點兒」,那便是很重了。
這丫頭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暗中強撐,心口怕是絞痛不止。湊近看,她額角那層少女獨有的細軟絨發已讓汗水浸透了,濕答答地貼在鬢邊,身子也在隱隱發顫。
方掠眉頭擰緊,眼裡滿是焦急:「你騎我的馬。」
「不。」褰裳搖頭,「恩公請想,若妾身上了馬,必然引人生疑。於我們脫身,有害無益。」
方掠知道她說的在理,可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他低頭沉默,腳下的步子像灌了鉛。
……
大軍行至晌午,烈日高懸,空氣燙得灼皮膚。
方掠在馬背上黯然想著心事,馬蹄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乾裂的山路。
百夫長孫老二催馬趕過來,抱拳請示:
「啟稟軍候,行程近半,可否讓弟兄們暫歇納涼?」
方掠點頭應允,命孫老二傳下軍令:全體在林間休整,限時一刻鐘。
士卒們如蒙大赦,頓時歪倒了一片。
幾名勤務兵抬出藤筐,給每人分發了軍糧:兩塊粗麥餅。
災荒年頭,尋常士卒每日只得一塊粗餅,還要掰開分作兩餐。今日行軍倒是多備了些,一次性發完,由各人自己掂量著吃。
這餅硬得硌牙,可在飢腸轆轆之時,倒也勉強能填填肚子。
軍候的伙食到底好些:
有兩張餅、一碟醃製蘿蔔鹹菜,竟還有一碗粟米飯。雖是糙米,擱在這年頭,已是難得的體面。
幾口粗餅下肚,兵卒們總算是從疲憊中攢回了幾分力氣。
眾人抓緊這難得的間隙,七歪八倒癱在樹蔭下閉目養神。日頭正毒,縱是躲在陰涼里,明晃晃的光仍刺得人眼皮發緊,只能眯縫著眼喘息。
方掠將水壺遞給褰裳,看著她吃了餅,喝了些清水,又讓她坐下好生歇息。
自己則站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遠處山林,滿腹心事。
就在這時,神庭深處忽然泛起一絲涼浸浸的波動。
——是「瓊瑰靈光」在召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