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書簡比穿山甲的身軀還大,它自己先拱了出來,然後調頭連抓帶咬往上拖,四條短腿在泥土地上刨蹬了一陣才將那捲東西拽出來,「砰」的一聲撂在地上。
四人望去,與其說那是一卷,倒不如說是一堆連接在一起的石塊。
以鞣製鹿筋為繩,將一片片甲骨與崑崙白玉薄片綴編在一處,鋪開後,是一張成方桌大小的厚重板冊。
「下面還有。」穿山甲說完,又埋頭鑽了下去。
方掠和褰裳走到近前蹲下身來,借著月光細細端詳。
這東西顯然已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月,骨片上的裂紋密如蛛網,有些地方甚至碎裂開,全靠鹿筋勉強連綴著才沒散落。
刻在上面的字跡和圖案都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方掠身手抹去上面的泥垢。
黃月舜和黃月英卻雙雙將身子背了過去,各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視線不敢往那古簡板上多瞟半寸。
方掠見她們這副模樣,不由失笑:
「見著有份。大娘子、二娘子不必這般見外,過來一起參詳參詳。」
此言一出,姊妹二人不約而同地抬起眼來,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這等上古遺簡,擱在任何一方修士眼中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機緣,莫說與外人同觀,便是親眷之間也未必捨得分一杯羹。方公子竟這般爽利地邀她們共看,倒讓姐妹二人心頭俱是一熱。
「多謝公子!」
黃月舜性子本就爽朗些,聞言便不再推辭,當先邁步走上前去。
黃月英仍有些羞怯,抿著唇,小心地跟在妹妹身後。
……
無論多黑的天,也有亮的時候。
晨曦漸漸透徹山谷,林間薄霧如紗。
那穿山甲一夜間忙上忙下,居然足足挖出來九大塊玉石書簡,摞在一處,向一座小山。
最後一趟上來後,穿山甲蹲坐在一旁,一動也不動。這東西居然不知道累,全靠靈力驅動。
黃月英款步過去,素手輕輕覆在它頭頂上,凝神感知了片刻,回身道:
「下面的東西全在此了。裝書簡的硬木匣因年代太久,早已朽爛成泥,確認再無他物。」
方掠低頭看著書簡,心中尋思……原來此地不是夏墟,也沒藏著神劍。
原本以為那銅片關聯的是夏墟遺址,順便還幫鹿夢魚的任務也一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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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四把神劍的下落,還另有玄機。
不過這九塊玉簡肯定大有來頭,否者不必弄得如此麻煩。
可惜上面鐫刻的全是上古銘文,他橫看豎看,一個字也不認得。
黃月舜倒是對銘文有所研究。
她輕聲道了句「妾身獻醜了」,便蹲下身去細看。
研究了一陣,她心中有了思路,小心翼翼地將書簡次序重新排列,先是挑出左上角起始的第一塊,再將右首第二塊補齊,繼而是中位、邊角……
她動作很輕,反覆比對,一塊一塊拼接上去,漸漸拼出一個三行三列、方方正正的整局,足足占了小半片林間空地。
而後,黃月舜走到第一塊玉簡前,攏了攏衣袖,一邊俯身端詳,一邊輕聲解釋道:
「方公子,妘娘子。第一塊玉石所載,是倉頡親筆所題的序言。後面的篇章,是黃帝留下的一套拳法。
「只是上古文詞句子過於簡奧,妾身便試著將它譯出來。」
方掠心頭一震。
倉頡?黃帝?這可都是傳說中的人物,若真是他們所留,其間分量,已然不可估量。
黃月英定了定神,清越的嗓音自玉片上第一個古字起,緩緩講來:
【《黃龍拳》】
【昔日軒轅黃帝在崆峒山中,向廣成子求問大道。】
【山間閒暇之時,他每日觀日月升降、察四季輪轉,久而久之,在吐納呼吸之間,忽然心有所悟,便將這天地氣運運行的道理融會貫通,創出了這套拳法。】
【其勢也,非剛非柔,而陰陽自洽;其意也,非攻非守,而與萬物同息。】
【拳未動,氣已行;身未轉,意先至。如風行水上,如雲出岫中,來不知所起,去不知所終。】
【這套拳法,將黃帝一生鑽研吐納心法的精華全部融入其中。不爭一隅之短長,卻暗合天地氣韻、大道真意。】
念完第一篇,黃月舜的目光從玉簡上收回來,恭敬站到一旁。
顯然,第一塊是序言,記載了此拳法的來歷淵源。接下來,就是正篇了。
方掠看黃月舜雙手交疊,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敢往下多看一個字,於是溫聲道:
「二娘子不必客氣,繼續翻譯便是。」
黃月舜這才走上前,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公子慷慨。」
得了授意,她的目光才落在了第二塊玉簡之上。
那玉簡上以陰刻線條勾勒出一幅幅人形圖譜,每一幅圖旁,都附有黃帝親筆所注的解釋。
黃月舜一字一句地講解,絲毫沒有隱瞞。
念到興起處,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隨著圖形動了起來,先雙足分開,與肩同寬;繼而沉肩墜肘,掌心朝內緩緩抬起,仿佛托著一團看不見的氣。
她的呼吸也隨之變了節奏,一吸一吐之間,漸漸與玉簡上所述的法門吻合。
方掠、褰裳和黃月英都知道時間最為寶貴,圍在一旁,盯著她的一招一式,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天時、地利、人和,缺了哪一樣都不可能有今日的收效。
最難的是認字。上古銘文晦澀深奧,若非宮中博士飽覽內府珍藏、參習歷代丹經方術者,很難認全上面的銘文;而一般的博士即便能認得文字,卻又不會吐納心法,不可能將理論和實際相互印證、互為表里。
尋常山野村夫,更別想讀得懂。
黃月舜將拳腳漸漸施展開,竟然隱隱契合天地生氣與山川河脈,一招一式落下去,足下草木都微微伏低,仿佛整片林地都在隨著她的拳勢一同呼吸吐納。
拳出無聲,卻仿佛壓著千鈞之氣,每一記推掌都沉得像是把周遭氣流帶得飛起;
腳踢無形,偏又無處不至,像晨露灑過林間,浸潤每一寸泥土,雨露均沾。
拳法其實並不複雜,只有六十四路,卻暗合先天八卦之數,普通人只能學個形,無法參透其意。
而黃月舜恰好是仙修堪輿一脈,於先天八卦、後天八卦都有較深的研究。
她一邊練,一邊將拳法中所藏的生克變化、進退方位逐一拆開,吐字清晰,掰開揉碎地講解,連每一路拳法中暗藏的步法變數都不曾遺漏半分,講得明明白白。
方掠、褰裳和黃月英三人各自站開,跟著她的動作,開始一招一式比划起來。
黃月英與妹妹心意相通,幾趟下來已能做得有模有樣,拳勢頗為舒展。
褰裳天資聰穎,雖不善拳法,但勝在底子紮實,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也能跟得上。
可三人之中,學得最快的,竟是方掠。
魔族血脈,生來便逆循天道,靈氣、血氣、煞氣皆可隨心吸納。旁人還需反覆揣摩的氣息運轉,到了他身上,竟像是水到渠成,修行底蘊得天獨厚,事半功倍。
不到一個時辰,方掠已將整套拳法牢記在心。手眼身步之間雖還欠幾分火候,但那六十四路黃龍拳的招式變化已經詳細吃透。
黃月舜在一旁見他收勢站定,這才走近幾步,溫聲道:
「方公子若已銘記於心,不妨試試五心朝天,闔目觀想。
「將此拳法之形、之意,在氣海中演練。
「再輔以黃帝所注吐納心法引動氣機,循脈而行。這般內外相合,於修行大有裨益。」
「多謝指點。」方掠點頭應下,也不多客套,在旁邊一塊大青石上盤腿坐定,將氣機沉入丹田,開始虛演六十四路黃龍拳,試著將拳法之形意與氣機合而為一。
……
一直練到日上三竿,林間的光影從斜長變得短促,四人才意猶未盡地收了勢。
這一個早上,四人廢寢忘食,各自都將拳法牢牢烙在了心裡。
黃月英與黃月舜並肩走上來前,再次給方掠行了一禮,語出至誠:
「多謝公子授藝之恩。此等厚德,我姊妹二人銘感五內,終身不忘。」
方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已開了花。
有這套上古大能的拳法和心法傍身,比什麼靈丹妙藥、天材地寶都來得紮實。
那種底氣絕非參加成功學培訓所能比的。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從容些:「二位娘子不必如此多禮。在下和妘姑娘也是真心實意和二位結交。若二位不嫌我等粗鄙,往後不妨以兄妹相稱,可好?」
說到這兒,他暗暗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壓住內心的竊喜。
——和未來丞相夫人成了兄妹,那丞相就是我妹夫了麼?
咩哈哈哈……
二女聞言,對望一眼,從彼此眼底都瞧見了同樣的答覆。
於是她們也不矯情,再度整衣下拜,鄭重道:
「月英/月舜,見過兄長,見過阿姊。」
方掠必須繃著臉,否則臉上的褶子就要笑出來了。他伸手虛扶,那笑聲終究還是沒能憋住:
「二位賢妹快快請起,哈哈哈。」
山野間,響起他殺豬般洪亮的爽朗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