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這麼一說,方掠頓時來了精神。
黃月英早已走了過來,靜靜立在旁邊不曾打擾,直到此時才俯下身來,輕聲關切道:
「阿妹可好些了?」
黃月舜點了點頭,抬眸看向姐姐,目光中尚有幾分後怕:
「勞姐姐掛心了。你方才被那半月斬打中,傷勢可要緊?」
黃月英輕輕拍了拍腰側:「有金絲軟甲護著,倒未傷著筋骨,只是被震暈了過去。」
說著神色一正,伸手將妹妹攙起:
「你我姐妹若無兩位恩公相救,恐怕已遭不測。阿妹,隨我一同謝過恩公。」
二女整肅衣襟,退後半步,對著方掠與褰裳行道門稽首大禮,額觸於地,恭恭敬敬。
方掠嚇了一跳,眼前這位黃月英可是日後的丞相夫人,他哪敢受如此大禮,急忙雙手相攙,還是那句老話:
「應該的,應該的。」
褰裳在一旁有些遲疑,畢竟靈寶弟子有斬殺妖修的前例,自己身為妖修,本不願與道門中人牽扯太深。
不過見恩公這般熱忱,她便也不好多說什麼,微微屈膝還了禮。
「是方公子要救你們姊妹,往後在江湖行走,莫要忘了方公子的恩情便是。」
二女齊齊低頭,聲如清磬,異口同聲道:
「公子大恩,月英/月舜永不敢忘。」
方掠臉上微微一紅,旋即硬撐出一副高人模樣,雙手虛虛一扶,語氣也刻意拿捏得雲淡風輕:
「二位道友不必如此。在下薄見,二位乃是人中鸞凰,在下不過隨手之勞罷了。」
他沒留鬍鬚,否則此刻真想捋上兩下。
黃月舜行事最是爽利,當即直言道:
「方公子,擇日不如撞日,月舜這便助你尋那星圖所標之處。若是錯過了今夜時辰,此般天象恐怕要等下一甲子方能再現了。」
方掠見黃月舜如此乾脆,便也不多推讓,直接將銅片放入她手中:
「如此,便有勞二娘子了。」
四人遂在林間摸索前行,循著星圖指引,一路往深處尋去。
夜色濃稠,枝葉障目。
黃月舜一邊走,一邊凝神端詳手中銅片,口中喃喃低語:
「橫三豎四,具茨九峪……」
四人深一腳淺一腳翻過山脊,她先後在山谷左近尋到三處方位,每至一處便舉銅片與天象比照,又以足尖在地上淺淺畫個圈作為標記。
三處標定之後,她眯起眼將銅片上那道蜿蜒刻痕與天幕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忽而展顏一笑,回身對三人道:
「三垣定位已成,中樞應當就在此間了。」
她讓方掠、黃月英與褰裳分別站上那三處標記,自己則提氣一縱,跳上近旁最高的那塊山岩,迎風立定。隨即從行囊中取出紅、黃、藍三色布料,做成三面小旗,給下方打手勢。
居高臨下,她一面揮旗,一面調整他們的走位。每舉一次,三人便向著三點成面的圓心處踏出一步。
紅色旗代表方向正確,黃色旗代表原地停留,藍色旗代表方向修正。
月色之下,三道身影在她的旗令中緩緩聚攏,圈子一寸寸收緊,最後合為一處。
方掠舉目四望,此處是一片偌大山坳,雜木叢生,亂石嶙峋,和別處相比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幸不辱命。」黃月舜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抬袖往腳下一指,「方公子,那標定所在,便在此處下方,深九丈九。」
方掠傻了眼,臉蛋跳了跳。
啥,下方九丈九,大約二十四米深……就算給我一台挖掘機,也挖不了那麼深啊。
他撓了撓頭,急得在原地直轉磨磨。
正犯愁間,身旁黃月英微微欠身,溫聲道:「月英不才,願助公子一臂之力。」
方掠眼中頓時有了光:「你有法子?」
「月英且試之。」
她說著,闔目凝神片刻,旋即右手單手掐訣,無名指與中指併攏扣於掌心,拇指壓住指節,餘下二指朝天,掐了個「玄靈通幽訣」。
左手則並作劍指,穩穩抵在眉心。口中清朗之音在山谷間迴蕩:
「六丁六甲,遵吾律令,山川開竅,土石通靈——
「現!」
隨著她訣音落下,腳下地面忽地一陣簌簌震顫。亂石沙土自底下層層拱起,越隆越高,眨眼間便堆出一道矮丘。
沙土翻湧之間,一團灰褐色的影子從地底鑽出——先是一隻尖尖的鼻子探出來,接著是滿身鱗甲、蜷成球狀的身軀,一骨碌翻出地面,舒展開四隻短爪,赫然是一隻一米多長的機關穿山甲!
這機關做得活靈活現,關節處以細密的鉚釘扣合,通體散發著泥土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如果不仔細看,簡直和真的相差無幾。
穿山甲現身之後,竟對著黃月英拜了拜,口吐人言:
「老朽聽宣而來,請仙子示下。」
黃月英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指尖凝出一團靈力,瑩瑩流轉。她俯身將那團靈光緩緩點入穿山甲頭頂正中的鐵骨縫隙,口中低聲囑咐了幾句,音色輕柔:
「且如此如此。」
「謹遵法旨,請仙子稍後。」穿山甲點點頭,身子一縮,鱗甲片片翕張,轉身便鑽入土中。
土壤翻了幾翻,那沙沙的挖掘聲漸漸沉入地底深處,終至無聲。
方掠和褰裳都睜大了眼睛。
這東西果然厲害,此處屬花崗岩地貌,山石堅硬如生鐵,連那「灰滿倉」都沒法子在這下面挖那麼深。
穿山甲開始幹活。
方掠在一旁看得認真,保持著隨時學習的態度,向黃月英請教:
「大娘子,你的口訣頗為霸道,那一句『六丁六甲』……可是真能請動神將的威能嗎?」
黃月英頰上瞬時浮起兩團薄薄的紅暈,漲了好半晌,才搖頭道:
「月英修為尚淺,那口訣聽著聲勢大,實則只是借用了師父留在法訣里的一縷業力罷了。真正召請六丁六甲的法門,須得金丹有成、神念通明才可。」
她緊緊捏著衣角,羞澀得好像在認錯,又低聲補了一句:
「那口訣催得響,也有、也有唬人的門面功夫。」
方掠興致不減,好奇地問:「那穿山甲為何能口吐人言?」
黃月英臉上的紅暈愈深,低聲道:
「回公子,那是一葉障目的小劑量,說白了就是……」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了極大的勇氣,才把後半截話擠出來:
「就是月英在自說自話。」
方掠愣住……好傢夥,腹語啊,也就是一個人格分飾兩角,怪不得這丫頭精神頭總是這麼好。
他感覺自己揭穿了人家的底,太不禮貌,於是撓了撓頭:
「多謝大娘子解惑,在下是對這些仙家手段心生嚮往,一時貪多問得急了,若有冒犯之處,大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豈敢見怪。」黃月英低著頭,又補充道:
「但高階機關術,確實能使機關獸通靈性、生心智、口吐人言,只是月英如今修為造詣尚淺,還差得遠呢。」
正談話間,那穿山甲從地下鑽了出來,帶著一卷書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