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明月高懸。
清冽的月輝悠悠傾灑在陽翟城縱橫交錯的巷陌之間。
兩道身影正穿巷過弄,疾速飛奔。方掠懷中抱著黃月舜,褰裳背著黃月英。二人面色凝重,腳下片刻不敢停歇。
身後遠遠傳來無隅子那破了音的嘶喊,二人腳下同時發力,身形又快了幾分。
前方已是城牆根。
方掠腳下不停,猛提一口氣衝上去,腳底在夯土牆面上連蹬數步,身形倏然拔起,堪堪躍上兩丈高的牆頭。
落地一瞬間他回身探臂,一把攥住緊隨其後的褰裳的手腕,運勁一帶,將她也穩穩拽了上來。
兩人不做片刻停留,壓低身子疾行穿過甬道,自外牆上一躍而下。
砰一下落地,直震得褰裳嚶了一聲。她咬了咬牙,跟在恩公身後跑過乾涸的護城河床,一溜煙沒入遠處的荒田,再轉眼便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身後城牆上驟然響起守城兵卒驚惶的鑼聲,扯破了嗓子大喊:
「有人跳城牆了——往那邊逃了!」
華雄趕到城頭,手按刀柄,厲聲喝問:
「可看清了是何人?」
那守城兵卒不敢隱瞞,聲音打顫:
「回將軍……天黑影亂,沒、沒瞧清模樣,也不知有幾個人。」
「帶某的馬來!」華雄轉身下了城牆,不多時,城門轟隆隆洞開。華雄胯下西涼羌駿,身後數十甲士舉著火把魚貫而出,映得半邊城牆忽明忽暗。
隊伍順著守衛所指的方向,直追而下。
……
七月二十二,醜末寅初。
林中夜色濃得連晚風都吹不散。
肩頭一陣陣的顛簸,將黃月英從混沌中悠悠晃醒。她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漸漸聚攏,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
她勉力直了直身子,這才看清,背著自己的人,竟是幾日前還曾被她追殺過的那個漂亮狸奴。
黃月英的臉頰霎時臊得通紅。她輕輕掙了一下,啞聲開口:
「多謝道友救命之恩……我已無礙了,放我下來罷。」
褰裳這一路背著她狂奔,委實也乏透了。聞言便小心翼翼將人放下,抬手拭了把額角細汗。
黃月英雙腳落地,微微踉蹌了一下,仍是深深行禮,低頭道:
「前日,我姐妹二人受無隅子利用,對道友多有冒犯……請阿姊責罰。」
「莫要謝我,是恩公執意要救你的。」褰裳扶住她,溫聲道:「你們也是心地良善之人,才會遭小人蒙害,莫要如此。」
走在前面的方掠聽到身後動靜,停下腳步,回身看過來,關切地問:
「你感覺怎樣?」
黃月英整了整衣襟,面對方掠與褰裳,再次鄭重深施一禮:
「妾名黃月英,感念公子與娘子的搭救之恩。」
方掠擺手:「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的。」
黃月英不明白何為應該不應該,她性子本就靦腆,也不便多問,行了禮後,從腰間錦囊中取出一粒丹藥。那丹丸不大,通體瑩白,在夜色中竟泛著微微的柔光。
她走到方掠身前,輕輕掰開妹妹緊咬的牙關,將丹藥餵了進去。
她扶了扶妹妹的額角,隨後低聲對方掠解釋:
「此乃本門秘制的丹藥,可化解百毒。」
丹丸入喉不久,黃月舜略微發青的面色果然漸漸緩和了些,緊蹙的眉心也隨之微微鬆開,氣息趨於平穩。
方掠聽她這麼說,也稍稍放了心。
他知道那赤焰花髓的厲害,此物性烈如火,人和妖若是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中了此毒,一個時辰也熬不過去。
黃月英低著頭,輕聲提議道:
「恩公,我們漫無目的走下去,也不是個長久法子。不如暫且歇一歇,養養精神。待氣力恢復些,也好應對追捕,有個進退的力氣。」
方掠略一思忖,便點頭同意。
三人在附近山林中尋了個背靜處,將黃月舜小心安頓在一旁,用外袍作枕替她墊了墊腦後,這才各盤膝坐下,闔目調息。
四下里一時寂然。
夜風穿過林梢,拂動枝葉,簌簌作響,細密綿長。
方掠搬運了幾個周天,感覺莫名有些心神不寧,便睜開眼,望著天上的星辰發呆。
古時的夜空,竟然這般清晰。
墨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璀璨的星辰。
那漫天星斗仿佛近在咫尺,伸手便能撈一把。
他忍不住伸出手,向著夜空虛虛地抓了抓,指尖什麼也沒撈著。
據《後漢書·天文志》記載,漢獻帝初平元年七月,有流星起於織女,向東南划過天市垣。
方掠沒讀過這段記載,也不知哪顆是織女星,卻恰好看見,只覺美麗壯觀。
他就這麼仰著臉,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
有了手掌做參照,他發現,那滿天的星穹竟然真的在極慢地轉動。
他閒著無事,用手指比了比天上最亮那幾顆星彼此間的距離。比著比著,手指忽然頓在半空。
這些星辰的排布……怎麼有點眼熟?
是在咱那裡見過?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連忙探手入懷,將那塊自太守府得來的青銅片取了出來,高舉到眼前,與夜空兩相映照。
此時大約凌晨三點半,夜色正沉,天上那幾顆最亮的星子反倒愈發清澈分明,一顆一顆嵌在銀河邊上。
好像在給離鄉的遊子指路。
方掠用手中青銅片上所刻的紋路與天穹星辰一比——
好像真能對應上!
銅片表面的線條粗獷磨損,初看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古拙刻痕。可若順著星圖去想像,將前景和後景兩層圖層在腦海中重合起來,便出奇了:
條條星線一一對應,分毫不差,連幾處極細微的夾角都吻合得上。
可對應歸對應,這銅片上那些彎彎繞繞的銘文、曲曲折折的線條,到底藏著什麼玄機,他實在是不明白。
「這是洛書河圖定位法。」
一聲略帶虛弱的清冷嗓音自旁響起,方掠轉頭,才發覺黃月舜不知何時已醒了。
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銅片上,凝了一息,緩緩道:
「觀其經路與文字所述,像是上古天皇氏時期星官初定之物。」
方掠頓時來了精神。「你能看懂?」
黃月舜勉力撐坐起來,蒼白的臉上仍帶著幾分虛弱:
「回恩公,月舜主修堪輿道途,於星象分野、山河定脈之術,略可識得一二。」
堪輿?
黃氏這倆丫頭,一個修堪輿,一個修機關術,都是仙家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怪不得年紀輕輕便被左慈收為弟子。
方掠心頭一喜,將手中的銅片遞過去:
「二娘子,還請細觀。」
他只和褰裳以「姑娘」相稱,是因這稱呼帶著後世的親近感。但他也知道,這「姑娘」二字在漢末尚不能用來稱呼少女,故此稱呼二娘子。
「月舜便獻醜了。」
黃月舜雙手接過銅片,低頭細看了許久,又抬眸望向夜空。她的目光在星斗間游移片刻,忽然凝住,喃喃自語起來。
「孟秋之月,月在下弦,日躔鶉尾,黃道向西偏移……」
她抬手,指向天頂偏西處,纖指循著星光虛虛划動:
「織女正臨中天,牽牛在左,天津在右,三光各據一方,銀河自其中縱貫南北——此乃盛夏之大三角,亘古不易……」
說罷,她低頭復看銅片上的刻痕,指尖沿著那條彎繞的線輕輕一推,語氣篤定了幾分:
「星圖所示之地,不在天邊——」
她緩緩抬頭,目光越過林梢,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就在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