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隅子,前半夜在城中幹著鬼祟勾當,後半夜竟還能騰出空來,親自坐鎮設局算計黃氏姐妹。
真真是壞事做絕,半點良心也不剩了。
那被黃月舜一掌拍飛的婦人,此刻扶著牆面緩緩站起。她嘴角掛著血痕,卻渾不在意,反倒抿出一抹叫人頭皮發麻的笑,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漫出來。
炸裂的衣衫一片片從她身上飄落,原來在她胸前衣襟下,竟藏著一具小巧的機簧裝置,暗格里是專用來偷襲的殺器。
她抬手將那裝置解下,隨手丟到一旁。身上便只剩一件薄薄的抹胸裹著,她卻毫不在意地直起身來,任由月光落在肩頭與鎖骨之間。
雪白豐腴的北半球上,有一朵金燦燦的彤雲紋身,正落在引人遐想的位置,隨著她呼吸起伏微微顫動。
那紋身色澤明艷,線條纖毫畢現,彤雲舒捲。黃月舜卻看出不對勁——
時下匠人所用的刺花之法,皆是手工點刺,皮損大、上色慢,且顏色寡淡單一,遠不能達到這般細膩逼真的地步。
黃月舜雙眸微眯,心中電轉……難道,是竊渡天梯之人?
這無隅子,不僅勾結涼州兵,竟然還與外來者沆瀣一氣。當真無所不用其極,其心當誅!
無隅子沒事人一般,呵呵一笑,不緊不慢踱到院當中,面色如常,先朝牆頭的黃月英遙遙拱手,又向院中黃月舜微微作揖,臉上堆著恭謹:
「二位師叔,別來無恙。」
黃月英仍是羞答答的神情,立在牆頭,垂首不語,仿佛這滿院刀兵都與她無干。
黃月舜面上寒若冰霜,冷冷道:「孽障,你就這麼急著,對我姐妹出手?」
這話一出,無隅子反倒一怔,臉上漸漸流露出幾分詫異來。他抬眼看向黃月舜,不可置信地問道:
「師叔既然疑心貧道,為何還要以身入局?」
「因為我姐妹行事磊落,不似你這般齷齪!」黃月舜的目光如同凝結的冰霜,冷冷掃過四周:
「話說回來——如今誰在局中,還未可知呢。」
無隅子一對白眉猛地跳了跳,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甲士的盾牌,這才悚然回神。他那枯瘦的手掌往前一揮:
「上,給我上!」
三十幾名甲士將長戟齊齊一順,「嘩啦」一下,寒光森森的戟尖對準黃月舜周身上下幾處要害,步伐沉整,開始緩慢地向核心聚攏。
鐵戟圍成的圈子一寸寸收緊,院中殺意凝如實質。
黃月舜面上依舊不見半分波瀾。
她抬右手,五指併攏,一掌拍在自己的肩頭,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那枚倒鉤毒針被一股勁力反向震出,「叮」地掉落在地。
她抬眼,目光漠然:
「孽障,將解藥給我,我可饒你今日不死。」
無隅子立在甲士之後,喉結上下滾了滾。不知為何,此刻他竟從這兩位師叔身上,隱隱感受到了素日只有面對掌門時才會生出的那種威壓。
相處這些時日,他才頭一次真正見識到師叔這可怕的眼神。
可他實在想不透,師叔的底氣從何而來?
身陷重圍,毒入經脈,縱有通天的本事也該成了瓮中之鱉,她憑什麼還敢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只見黃月舜唇角輕輕一撇,弧度似笑非笑,曼聲道:「你們——
「被我包圍了。」
無隅子眼瞳驟然縮緊!
脊背竄上一股涼意,他知道這個師叔絕對不打誑語。
未等他做出反應,黃月舜已經動了。
右手捏劍訣,指尖朝天一指,左手翻作「定魂訣」,三指屈攏,獨留無名指與小指抵住眉心。口中清叱如斷金玉:
「靈光化御,百將聽召,急急凝現,敕令奉行!」
隨即,她雙掌在胸前一拍:
「陣法·點石成兵!」
砰!砰!砰!
院中白煙四起,濃霧翻卷之間,竟憑空多出十幾具假人來!
這些假人高達八尺,硬木為骨,金線嵌絡周身,關節處隱隱流轉著符文微光。它們貼著牆根列開,森然而立,威勢攝人。
說全是假人也不盡然——當中還蹲著幾條假狗,堅齒鋒利,下顎不時開闔,發出低沉的機關咬合聲,在夜幕下聽著分外詭異。
與此同時,牆上的黃月英也動了。
她雙手掐印,十指翻飛如蝶,頃刻間連換了三個手印,快得教人目不暇接,最後雙掌交疊,掌心猛地拍在腳底的瓦片上:
「仙法·木牛留馬!」
話音剛落,一縷縷毫光自她掌底四散而出,如游蛇般鑽入地底。
下一瞬,那些毫光從院中各處破土而出,紛紛沒入機關人狗的軀殼。金線符文驟然大亮,仿佛被注入了魂魄。
——那些木胎鐵骨的假人假狗,動了。
幾條鐵木黑狗率先發狂,四足蹬地,瘋也似的撲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幾聲脆響過後,數名西涼甲士的手腕竟被生生咬斷,哀嚎著丟了長戟,鮮血噴濺。
有一隻斷手還掛在犬齒之上,微微搖晃,瞧著直教人膽寒。
那十幾個機關人也動了。
有的握刀,有的挺槍,有的持叉,還有的架起弓箭強弩,與涼州兵殺作一團。
更可怕的是,這些機關人不感疼痛,不知懼怕。刀劍迎面劈來,它們不躲不閃,任由鋒刃在木石軀殼上砍出豁口,卻趁你出招的間隙以傷換傷,以硬碰硬。
涼州兵畢竟是血肉之軀,如何拼得過這些不知痛楚的傀儡?
不過一柱香的工夫,院中已是慘叫四起,三十餘名甲士倒了大半,死的死,殘的殘。
鮮血漫過青磚,絲絲滲入地縫。
無隅子大駭。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此前從未真正見識過黃氏姊妹的手段。
而且她倆主修的職業攻守搭配得當,法術相契,簡直是天作之合。
此時院中站著的已沒幾個活人,只剩下無隅子和雲霄尚有周旋之力。
十幾個機關人將他二人分割圍住,動作雖不快,卻如磨盤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地壓上來。攻勢連綿不絕,逼得人連喘息的間隙都沒有。
無隅子鬢髮散亂,道袍上濺了幾點血漬,早已失了方寸。游斗之間,他忽然扯開嗓子大叫:
「華將軍,你再不出手,貧道就要歸西了。」
話音未落,後院忽地傳來一陣渾厚張揚的大笑。
「哈哈哈。」
一條魁梧身影從月門後轉出,大步直奔當院。
此人盔明甲亮,虎頭護肩在月光下泛著凜冽的鐵青,掌中一柄冷艷長柄大刀,刀脊厚沉,刀尖斜斜拖地,在青磚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白痕,錚錚刺耳。
黃月舜眉心一蹙。
她認得來人——董卓麾下持節都督,威震隴右、橫掃三輔,關西道上至今未逢敵手的華雄。
華雄在後院時便將罡氣運得充盈,此刻每踏出一步,腳下青磚便嗡嗡發顫。
他掌中那柄冷艷長柄大刀上,竟凝結流轉著一層月華光芒,森然之氣割得人麵皮發緊。
他單臂一掄,呼地帶起一陣勁風!
只聽一聲震耳的炸響,一具機關人自肩至腰,竟被斜斜劈作兩半,碎木金線迸濺四散。
華雄腳步不停,手中大刀也不停,借著揮砍的去勢,腰身一轉,雙手攥緊長柄橫向再一推——
刀光如匹練,過處又是兩具機關人轟然垮塌,碎屑紛飛,斷口處滋滋冒著殘存的靈光。
院內稀里嘩啦一片亂響,刀芒奪目,鋒勁刺得在場之人臉皮生疼。
牆頭上的黃月英再不敢怠慢,飛身躍下,一把攬住妹妹的腰身,足尖一點便朝後方疾掠而出。
她身子還在半空中,耳輪中便聽見下方的華雄暴喝一聲:
「半月斬!」
他手中大刀由下至上猛然挑撩,一道凝成實質的寒芒,竟脫刃而出,形如半月,破空直追半空中的黃月英。
刀芒未至,能量威壓已沖得黃月英呼吸一窒。
她躲閃不及,將妹妹死死抱入懷中,凌空擰身,雙腿飛旋而起,接連踢出三腳,全踢在那半月斬的光波之上。
足尖與刀芒每一次碰撞都炸出一聲沉悶的震響,勁風將她裙擺撕得獵獵狂舞。
可那半月斬之威,勢大力沉,她硬扛了數腳之後,仍是無法擺脫。
裙擺被勁風撕裂了幾道口子,小腿上鮮血淋漓,整個人被壓得不住下墜。
末了,那光波余勢不減,狠狠打在她身上。
「砰」的一聲,黃月英拼命閃躲,仍是被半月斬擊中身側,在空中爆炸。
她抱著妹妹,墜入遠處一座院落之中。
華雄、無隅子與雲霄三人衝出院門,快步追至近前。
再一看,地上只余斑斑血跡,兩女已不見了蹤影。
跑了?
無隅子心頭一寒,如墜冰窟。此事若傳到掌門耳中,焉有他的命在!
「追——」
無隅子的聲音幾乎顫得失了腔調,鬼哭狼嚎般在深巷迴蕩,「哪怕把陽翟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們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