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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黃氏姐妹

2026-09-26 04:16:40 作者: 聲控燈慢搖

  夜深了。

  城北。

  一處僻靜小院隱在巷陌深處。

  這宅子是靈寶派名下的產業,平日用作靜室,有雜役弟子日常看管打理。

  這幾日弟子們下了田間,為的是將院子空出來,專供兩位來自上治執事堂的執法祭酒清修。

  院中,黃月英坐在一方矮樹墩上,手中端著繡繃,正低頭做著女紅。絹面已鋪了大半幅,是一對交頸鴛鴦的圖樣,針腳細密勻整,看得出費了不少心思。

  繡針在她指間一起一落,絹上絲線跟著微微顫動,那低垂的眼眸里似乎有光,叫人一看便知是歡喜的。

  黃月舜則在院子裡舞劍,木劍。

  她做不來女紅。繡花針在她手中還不如用劍來得靈便。她能用劍刺穿落葉,卻在刺繡時彆扭得渾身哆嗦。

  練了一會兒,她收了劍勢,走到姐姐面前蹲下,抬手抹了把額上的薄汗,歪頭端詳著繡繃上那對交頸鴛鴦,眉眼含著促狹的笑意:

  「阿姊近來怎的這般愛做女紅,莫不是父親為阿姊定下那門親事後,連心性也跟著綿軟起來了?」

  黃月舜說著,故意將臉蛋端得一本正經,只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可你那位小郎君年歲尚小呢,即便阿姊心裡再急,也總得耐著性子再等上幾年才能……」黃月舜拖長了尾音,話未說盡,唇角的笑意已經漾出來。

  「阿妹!」

  黃月英本就羞怯的臉頰「唰」地燒了起來,跺了跺腳,索性把身子一扭,背過臉去不看她:

  「你總是這般編排人家,嘴上沒個遮攔的。」

  黃月舜哪裡肯饒,提著裙角繞過樹墩,又轉到姐姐跟前,伸出纖指在自己頰邊輕輕一刮,沖她做了個「羞人」的手勢。

  「阿姊,你這般勤快地繡了這許多,可曾想過,」她眨了眨眼,「等你那位小郎君真站到面前時,他長得多高了?肩寬幾寸?這些東西,可未必合他的身呢。」

  黃月英抬起眼,望向天邊那輪淡淡的月,眼底眸光柔了幾分:

  「若不合身,重新繡便是。」

  黃月舜聽罷輕輕蹙眉,繃起臉蛋道:「阿姊,我看你是著了相了。」

  她自個兒也不過十三四的年紀,說出這話來倒老氣橫秋。

  黃月英低下頭,指尖的細針穩穩穿過素絹,嫣然道:

  「女孩家整日裡打打殺殺的,也不知是誰著相。」

  兩姐妹你來我往拌了幾句,院中漾著低低的笑聲。

  黃月舜喝了口水,起身拾掇院中練功的器物。

  她一面歸置,一面心裡轉著別的事,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阿姊,我同你說件正事。」

  她頓了頓,將聲音壓低了些:「我總覺得,無隅子這人行事詭譎,整日裡神神秘秘的,不像是在做好事。」

  

  黃月英點點頭,「他行蹤確實可疑。你我初次下山行走,凡事理應多留一分心眼,時刻謹慎些才是。」

  黃月舜冷哼一聲:「他還敢欺師滅祖不成?」

  黃月英手中針線未停,語氣溫和:

  「凡俗之人迷戀名利,修士之人貪圖資源,說到底,都是各取所需罷了。

  「你我有師門供應,不缺資源靈植,自然不必向誰低頭。可外山弟子不一樣,他們每走一步都須靠自己掙,天長日久,手段自然漸漸磨得狠辣起來。

  「佛家有言,人生為己,天經地義。便是這個道理。」

  黃月舜聽得直擰眉,張口便懟了回去:「阿姊修的是道,怎麼講起佛來了?

  「要我說,姐姐就是心軟。修行者若走了歪路,那便是道心乏了毅力,怨不得旁人。」

  兩個小妮子談話皆從本心,不經意間流露出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機鋒。

  「掌門師兄整日閉關,無暇過問外山的事,可你我好歹是執事堂的祭酒,豈能視而不見?那無隅子前幾日殺妖修,取內臟,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黃月舜越說越是氣憤:

  「可如今他竟和西涼人攪在了一處!大漢的氣數,便是毀在這些西涼人手裡!」

  黃月英仍是不急不躁,只輕輕搖了搖頭:


  「漢室國祚綿延四百餘載,根基不可謂不深。西涼羌人不過是趁隙而入罷了。真正潰爛的根由,從來不在外面,而在朝廷內部的朽蠹。外敵如風,朽木自傾。」

  黃月舜吐了吐舌頭:

  「好好好,阿姊說得都對。等將來你那小郎君哪天掌了權,你可莫要忘了自己說過的這番大道理。」

  黃月英臉色微微一白,抬起頭,目光帶上了幾分少有的嚴肅。她看著妹妹,苦口婆心道:

  「妹妹,這話只可在咱們姐妹之間說說便罷。到了外面,半個字也不能亂提,你可記住了。」

  黃月舜扭了扭身子,用屁股往前擠過去,硬是挨著姐姐蹭上那方矮樹墩,順手挽起黃月英的胳膊,嘟著嘴道:

  「我又不傻,阿姊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兩女正聊著,遠處巷陌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救命啊——」

  姐妹同時一怔。夜已這般深了,莫非又是西涼兵在打家劫舍?

  黃月英放下手中繡繃,站起身來,那呼救聲就來自幾條巷之外,尾音沙啞得劈了岔。

  「救命啊——救命啊——」

  那聲音越喊越悽厲,像粗帛被生生撕裂,在黑夜中飄蕩。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姐妹心裡清楚,這種事管不過來。

  可眼下這呼救聲就在耳邊,一聲比一聲慘,又怎能裝作聽不見?

  黃月舜率先跳出院子,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人已落入巷中。黃月英緊隨其後,裙裾在夜風中微微一揚,無聲地沒入了牆外的暗影。

  兩人循聲疾行,接連穿過三四個巷口。兩側民宅皆已熄了燈,黑黢黢一片。那呼喊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吊著人的心。

  繞過最後一道彎,前方一座大宅院出現在眼前。

  院牆高築,漆門緊閉。看不到裡面有燈火,唯有那呼救聲,從牆那邊傳來。

  兩女如夜燕般輕輕躍上牆頭,伏低身子,往院內望去。

  只見院中正有三五名西涼甲士,正將一婦女圍在當中。那婦人衣衫被撕扯得凌亂不堪,肩頭裸露在外,身上鞭痕交錯、血跡斑斑,髮髻散亂。旁邊地上,赫然橫著兩具屍身,已遭了毒手。

  黃月英與黃月舜對視一眼,無聲之間已有了默契的分工。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妹妹纖腰一擰,輕飄飄落入院中。姐姐則依舊立在牆頭,目光掃向四周,替她掠陣警戒。

  黃月舜落地的一剎,皓腕翻轉,背後桃木劍已然在手。劍尖斜指那幾名甲士,清冽叱道:

  「住手。我本不欲傷人性命,莫要逼我。」

  幾名甲士冷不丁被嚇了一跳,紛紛回身。

  待看清來人不過是個身形纖細的少女,先是一愣,繼而便互相遞了個眼色,嘻嘻哈哈地笑開了。

  「呦呵,又來了個小美人兒,正好給大爺們解悶兒。」

  地上那婦人本已絕望,此刻見有人來救,又驚又急,慌忙攥緊殘破的衣襟掩住肩頭,跌跌撞撞便朝黃月舜這邊躲來。她一頭撲到近前,淚如雨下,哽咽道:

  「娘子……他們殺了我一家老小……求娘子替妾身做主啊……」

  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黃月舜低頭看去,這婦女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相貌倒是頗為端正。只是……黃月舜目光微微一凝,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砰!」

  就在她心中狐疑剛剛浮起的當口,那婦人胸前的衣衫竟猛地炸裂開來!

  一陣濃稠的黑煙狂涌而出,霎時間便將黃月舜兜頭裹了進去。

  好在黃月舜方才便已留了心——這女子相貌不似中原人士,且那露在衣襟外的肌膚過於細膩,分明是修煉過的底子。

  她心中那根弦本就繃著,黑煙乍起的瞬間便已閉住呼吸,一掌拍在那婦人肩頭,將人震得倒飛出去。

  緊接著她肩頭一震,如猿輕舒,雙臂自兩側展開,劃出一道圓弧,再猛然合攏,使出一招掄臂砸拳。

  拳風裹著勁力砸落,「啪」的一下,她周身無風起浪,一團無形的氣勁自她腳下炸開,那團黑煙被震得四散飛揚,在夜風中潰散。

  可是她再想提縱上牆,卻已做不到了。

  那毒煙之中,竟還藏著細如牛毛的毒針,已刺入她的肩頭。

  與此同時,內宅後院呼啦啦湧出三十名持戈甲士,步伐齊整,轉瞬便將黃月舜團團圍在當院。長戟如林,寒刃盡數朝內,逼得四周再無騰挪餘地。

  正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自裡面緩步踱出一個鶴髻道人。

  ——無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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