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安靜了下來。
良久,方掠看向褰裳,輕聲道:「我們吃飯吧。」
卻見她眉頭擰著,於是關心地問:「怎麼了?」
褰裳抬起眼,眸子裡帶著幾分不安,輕聲道:
「恩公,妾身感應到,夫人送我的這釵子裡蘊含氣運。這是一件寶物啊,妾身不該收的。」
方掠側頭看了看,那金鑲玉鳳釵插在雲鬢間,隱隱有光在其表流轉。
看著看著,感覺有些眼熟……
他忽地想起來,家中褰裳與自己初見時,髮髻間戴著的,不正是這一枚麼。
「收下吧。」方掠知道自己沒資格替顧枕柔做主,因此說話的底氣也弱幾分,「她既然送了,也算是一種緣分。」
褰裳咬了咬下唇,手指不經意撫上臉頰方才被顧枕柔掐過的地方,那點微涼的觸感似乎還留在皮膚上。
她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
……
此時偌大的鳳臨閣,除三層與四層尚余幾間包房亮著燈燭,其餘座頭已盡數空了。
並非人人都敢無視禁夜的法令。
更何況如今西涼兵便是大白天裡也敢公然劫掠,入夜之後更是肆無忌憚,尋常百姓連門都不敢出,遑論在酒樓逗留到這般時辰。
整座鳳臨閣空蕩蕩的,一樓大堂可擺下數十張方桌,逢著年節,樓上樓下塞滿百十來號人也不顯擁擠。現在靜得只剩廊角幾盞紗燈孤零零地亮著,昏光映著滿堂空桌空椅。
方掠和褰裳吃得差不多了,便喚來侍女,將剩下的飯菜用荷葉仔細裹了,紮成幾個小包。這做派在當下非但不丟人,反而是禮數。
小費可以多給,但糧食絕不能浪費。
出了酒樓,長街幽深空曠,四下無人。
方掠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這古代沒有霧霾、沒有排放、沒有污染,有的是草木泥土與人間煙火的氣息。
初秋本該是天高氣爽的時節,可老天爺一點下雨的意思都沒有,空氣幹得嗆人。
怪不得古代謀士慣用火計,更夫也會在入夜時一遍遍敲梆子提醒「小心火燭」……這天乾物燥,滿城建築又多是木質和茅草結構,稍有個火星閃失就很容易釀成火災。
方掠心裡嘀咕著,與褰裳並肩往住處走去。
陽關坊坐落在官舍東側,這一帶聚居的權貴較多,荀宅便落在此坊之間,與郡府不過隔著兩三條街巷。
而方掠落腳的望雲客棧,遠在城西的潁陰里,與此處隔了好幾座坊里,須得穿過大半片沉睡的城區。
夜已深透,沿途不見半點燈火,兩側民宅門扉緊閉,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了。
走了一段,方掠忽然頓住腳。
——前方一處巷道的暗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褰裳也已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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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無需交換眼神,便默契地同時貼到最近一處院牆根底下,將身形沒入陰影中。
褰裳蹲下身,兩人一同輕輕探頭,望向那動靜傳來的方向。
巷道漆黑悠長,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老鼠在盜洞。
更教人起疑的是,有一縷昏黃的燈光,從地底下冒出來。
燈光將一個熟悉的影子拓在牆面上。
——無隅子?
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斷然不會是在做什麼好事。
方掠和褰裳的心不約而同地提了起來。
只見在無隅子腳邊敞著一個地洞,下面不知挖了多深、通向何處。
過了一陣子,洞底燈影晃動,一個賊眉鼠眼的人從地洞裡露出頭來,看向無隅子,噎著嗓子道:
「仙長,挖好了。」
方掠眯起眼睛,借著微光細看不由心中一動。那個挖洞的,他倒還認得,正是昨日街邊擺攤,騙鹿夢魚的那個算命先生。
無隅子從錦囊中取出一塊桃木牌,約莫兩指寬,寸許厚,牌面以硃砂勾勒著幾道扭曲的符文,在夜色里隱隱泛著暗沉沉的流光。
他將木牌遞給算命先生,壓低嗓音吩咐道:
「灰道友,將此物埋於艮位,入土三尺三寸,覆以五色土,不可多一寸,亦不可少一分。」
那是什麼東西?
巷口的方掠遠遠望見這一幕,不由皺了皺眉,不知他們在幹嘛。
回想起昨夜曾偷聽到無隅子說,涼州人請他幫忙布陣……再聯想到李儒宅邸里那座陰毒的石燈陣法,方掠心頭越發覺得不妙。
難道那枚桃木牌是什麼陣基?總之,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那算命先生名叫灰滿倉。它雙手接過那塊桃木牌,應了聲「是」,便一矮身,又利索地鑽回了洞中。
這一進去,便是許久。
巷子裡靜得出奇,連隔了幾條街外的幾聲犬吠都聽得清清楚楚。
直到月亮從樹梢攀上了半空,灰滿倉才從地洞裡鑽出來。它跳上地面後,將周遭刨出的散土一捧一捧地仔細填入坑中,又一點點地覆平、踩實。
待地面恢復如常,無隅子和灰滿倉提起風燈,一前一後,走遠了。
方掠和褰裳仍屏息躲在陰影中,並未冒失追上去。
一直等到那團昏黃的燈暈徹底消失在遠處濃稠的夜色中,兩人才從牆根下出來,繼續往回去的方向走。
褰裳跟在方掠身側,輕聲說道:
「恩公,夫人贈我的這釵子當真厲害,竟能掩去妾身幾分妖氣。若是換作幾日前,恐怕早就被那妖道察覺了。」
方掠也替她高興:「既這般管用,釵中又蘊著氣運,正好助你增進修為。」
褰裳輕輕「嗯」了一聲,指腹又不由自主地觸了觸臉上方才被掐過的那一處。
走了一小段,方掠心裡仍惦著方才那一幕,偏頭問道:
「對了,那個算命先生,是不是很怕你?」
褰裳點了點頭,唇角不自覺地翹起一抹弧度:
「是的呢,天生克制。本座一發威,讓他跪下,他不敢站著。」
方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開始盤算自己的計劃。
……
兩人出來時沒駕著馬車,此刻夜已深,索性施展開陸地飛騰的本事,繞城北,往客棧方向趕去。
方掠哪裡會什麼輕功,褰裳拉著他一隻手,身子便輕飄飄地被帶著離了地面。忽而上了房檐,忽而又踩過樹梢,腳下軟綿綿的,心也跟著懸到了嗓子眼。
他倒也機靈,正好趁這當口虛心請教——何時提氣,何時換氣,身子如何發力才能掙脫重力的牽扯。
於褰裳而言,這般功夫已近乎本能。每一次呼吸與發勁的節奏,她都精準拿捏,妙到毫巔,即使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她極有耐性,比劃了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一遍遍地教。
腳掌的用力點,身子的傾斜方向……每一步,她都拆開了細細講與恩公聽。
兩人都是火系天賦,氣息流轉的路數本就相近,運氣與發力的訣竅幾乎是一通百通。
漸漸的,方掠摸到了些門道。身體的重心不再東倒西歪,提氣時步子自然而然輕了三分,換氣的間隙也不再像昨夜那般慌慌張張地嗆進肺里。
雖說離真正的輕功還隔著一截,但比起昨夜單憑劫力硬吊著、一味埋頭憨跑的情形,已然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提升。
褰裳衣袂翻飛,當真如月下仙子。
方掠算是真正體會到了修仙的感覺,偶爾會將青瓦踩碎,踩出一片狗叫聲,但這提心弔膽的感覺也當真是有趣。
月色如薄紗覆在沉睡的城郭之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鱗次櫛比的屋脊。
褰裳不能跑太久。
她稍一出汗,稍有大動作,周身剛剛復原的燒傷便如被無數細密的針尖同時扎入肌理,痛得人幾乎咬碎銀牙。
但她看恩公開心,便竭力強撐。
又掠出兩條街巷,方掠忽然反應過來,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收住身形,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自責:
「你的傷怎麼樣了?」
褰裳輕輕搖頭,仍是那樣溫順體貼:「妾身沒事的。」
方掠聽出她呼吸里的微顫,心頭一軟,腳步也緩了下來:「我們不急,慢慢走吧,正好一同賞月。」
恩公好生浪漫啊……褰裳望著他,溫聲應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