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98章 四方博弈

第98章 四方博弈

2026-09-26 04:15:35 作者: 聲控燈慢搖

  因士農工商的鄙視鏈,世家大族向來愛惜羽毛,極少涉足服務行業。

  「與民爭利」會自降身份。

  但此間酒樓能經久不衰,穩穩噹噹立在陽關坊最好的地段,據說是由長社鍾氏一個出了五服的遠支所開。

  鍾氏家風偏實務,不像別家那樣把清譽掛在脖子上,對旁支開設酒樓這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況且每年還能收一筆孝敬,貼補族中用度。

  畢竟偌大一個家族,光靠吃老本又能撐多久。

  許多小吏、豪強想巴結鍾家卻夠不著門檻,便來捧捧場,說不定哪天能遇見個鐘家的人,就能結交一二。

  ……

  不多時,酒保去而復返,滿臉堆笑,腰彎得比方才又低了幾分:

  「雅間已收拾停當,貴客請隨小人來。」

  方掠瞧著這酒保變臉的本事,倒也佩服。剛才自己點了兩道菜一個主食,酒保的眼神一直很平淡,此刻見到銀子後卻恨不能將頭扎到地板上去。

  不過他倒沒有怪罪的意思,自己也在健身房打過工,知道為生活討飯的苦。做服務的如果不會見人下菜碟,效率就不高,更討不到賞,早晚得讓掌柜給辭退。

  三人隨著酒保拾級而上,繞過轉角迴廊,來到頂樓一間雅閣。

  樓下兩層喧聲如沸,到了這裡便清靜下來。

  推門進去,室內陳設雅致規整,紫檀案几上擱著一尊三足小香爐,沉水香的白煙裊裊升起,香味極淡,還能驅散蚊蟲。

  牆上懸一幅字,筆意疏朗,據酒保介紹,這是東主花重金從鍾家老僕手裡淘來的——鍾大才子年少習字時的臨帖。

  方掠聽了,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鍾繇的字,放在後世那是要藏在博物館恆溫玻璃櫃裡的國寶,如今就這麼隨隨便便掛在酒樓雅間的牆上,連個看守都沒有。

  到了雅間,侍者也換成了妙齡侍女,素衣綰髻,先端來銅盆淨面溫水,又奉上一壺餐前清茶,動作輕巧,進退無聲。

  推開雕花木窗,晚風攜著檐角銅鈴的輕響拂入。

  憑欄遠眺,半座城池的燈火盡收眼底,遠處鼓樓的黑影沉沉壓在暮色里,輪廓模糊而莊嚴。

  不多時,侍女又托著朱漆木盤款步而入,奉上三枚竹符。

  

  時下宵禁森嚴,但有此物在手,便不必急著撤席,可在晝夜間從容行走。

  竹符上面寫著:

  【七月廿一】

  這意味著此牌僅今日有效。

  方掠站在窗前,望著遠方那片被暮色與燈火交相浸染的城池,指尖輕輕捏著這枚冰涼的出入符,不由得心生感慨——

  此刻他終於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權力。

  他現在手中握著的,就是可以挑戰宵禁規則的權力。

  顧枕柔默默地看著他,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數,已不知不覺多了起來。

  侍女進進出出,開始上菜。

  第一道是炙羊肋,選的是當年小羯羊,肋排切成寸許長,炭火慢烤,外皮焦黃微脆,油脂滲進肉縫裡,咬下去燙嘴,滿口葷香。

  而後是膾鯉魚,取城南汝水鮮活鯉魚,片成薄如蟬翼的魚膾,鋪在碎冰上,蘸以姜蒜豉醬,入口清甜,不帶一絲腥氣。

  羹、炙、膾、煮各一式,葷素交疊,冷熱相間,不一會已經將桌案擺得滿滿登登。

  另有幾碟配菜,脆藕、漬葵、梅子,酸甜清爽,正好解酒去膩。

  三人入座,顧枕柔抬手摘掉冪籬,褪下鳳羽霞帔。

  褰裳這才看清她的容貌,心頭微微一動,愈發替恩公歡喜了幾分。

  侍女提來一壺溫好的黍酒,酒色微黃,入口溫潤。

  褰裳是海量,越喝眼眸越亮。

  可顧枕柔的酒量卻顯然一般,這黍酒後勁並不算大,可她幾盞下去,眼眶便一圈一圈地泛紅了。

  她不吃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送,眼底那抹濕潤的光澤,像一汪隨時會溢出來的清水。

  她喝完一壺,又要一壺。

  方掠與褰裳對望了一眼,誰也不知道該不該勸。


  顧枕柔又仰頭灌下一盞,酒漬將唇瓣染得晶亮。

  她抿了抿唇角,從雲鬢間取下一枚金鑲玉鳳釵,放到褰裳手中:

  「七娘,姐姐很喜歡你,送你一個小禮物。」

  那釵子精美華貴,玉質瑩潤如波,金羽根根分明,仿若在輕輕顫動。

  褰裳剛要推辭,顧枕柔已將她的手指合攏,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聽話。不要和姐姐客氣。」

  褰裳見她從喝酒開始,眉間便噙著一絲凝重的愁緒,心下不忍再拒絕,便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多謝夫人。」

  她抬手將發間那枚舊銀釵取下,一頭烏黑的秀髮如瀑般滑落幾縷,旋即靈巧地挽了個旋兒,將那枚金鑲玉鳳釵輕輕簪入髻中。鳳尾微顫,玉珠恰落在鬢邊,襯得她一張素淨的臉龐愈發清秀靈動。

  顧枕柔滿意端詳了片刻,連連誇讚,「好看,」又伸手替褰裳將鬢角一縷碎發攏到耳後,順勢在她細嫩的臉蛋上掐了一把,笑道:「真稀罕人。」

  說罷,她纖指朝方掠虛虛一點:

  「他說,我是他的女人。可再過幾日,我就要嫁人了。」

  褰裳聞言怔住,眸光不由移向恩公,眼底滿是錯愕。

  方掠今日已將眼下的局勢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心底早打定了主意。這主意本不想將褰裳牽連進來,可話趕話到了此處,已容不得他再沉默。

  方掠將手中酒盞擱下,目光與顧枕柔對視:

  「過幾日,你殺李傕的時候,我也一起。」

  顧枕柔眉心微抬,那張素日裡只見過冷厲與張揚的臉上,竟罕見地浮上一絲委屈。

  「這是重點嗎?」

  方掠呆了呆,他不明白,如果這都不算重點的話,那還有什麼算是重點?

  顧枕柔沒再言語,只嘆了口氣,提起酒壺又給自己斟滿。

  三人都不再說話,席間就這麼安靜了下來,倒像是擺開了一場無聲的賽酒會。

  只有褰裳喝得最少,不時替二人夾菜,靜靜地照應著。

  月亮攀上飛檐,清輝漫過窗欞,古城再次沉入一片寂靜。

  傳來三更的梆子聲,篤篤篤,在空蕩蕩的長街上悠悠迴蕩。

  顧枕柔緩緩抬起眼帘,看向方掠。

  「這次開啟瓊瑰,來到這裡的人可以歸為四方:逾垠生物、雲鑄重工和第六局。

  「剩下的,便是些機緣巧合之人,就比如你。」

  她一開口,就是驚天大瓜。

  褰裳知道恩公和鹿夢魚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但不知道什麼是瓊瑰,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安靜地聽著。

  方掠眉頭一皺:「什麼是第六局?」

  顧枕柔晃了晃手中酒盞,緩緩道:

  「第六局是官方機構,是值得你仰仗的勢力。儘量和他們處好關係。」

  她頓了頓,語速放得更慢了些:

  「他們的瓊瑰任務,通常不是獵殺穿越者。」

  這是個重要線索。

  方掠忍不住追問:「為什麼?」

  顧枕柔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打旋的酒液,回答:

  「瓊瑰玉佩也分品類的。第六局的選拔條件,與瓊瑰玉佩的篩選標準,都嚴苛到了極致。能成為第六局的調查員,無一不是層層篩出來的,每一個都經過了反覆校驗——人品、能力、心性,有一項不過關都進不去。」

  她頓了頓,將酒盞擱回案上,繼續道:

  「其他機構就完全隨緣了。誰能共鳴瓊瑰,誰就會被提拔上位,沒什麼挑選的餘地。

  「還有些在夾縫裡生存的小散修,更是完全靠運氣,也沒得選。」

  方掠看她如此鄭重,便知其中分量不輕。默默將這番話記在心裡,同時念頭一轉……照此說來,鹿夢魚,很可能就是第六局的人。

  他沉吟片刻,又問:「你剛才提到的逾垠生物和雲鑄重工,不都是跨國私營的巨頭嗎?名聲在外,怎麼也攪進這種事裡來了?」

  顧枕柔抬眼看他,眸中清冷,平靜得近乎淡漠:「他們是壞人。」


  方掠愣住:「那你……」

  「我也是壞人。」顧枕柔忽然打斷他。

  方掠眉頭緩緩皺起:「那……怎麼區分好與壞?」

  顧枕柔傾身靠近,秀眉漸漸壓低:

  「第六局有準則,有紀律,不擅自執法,只憑證據,這就是好人。他們要抓的人,就是壞人。」

  她臉上浮起慍色,聲音也跟著硬了起來:

  「我們和雲鑄重工,做事不講原則,為達目的不折手段,雙手沾滿鮮血……就是壞人!」她越說越憤怒,最後猛地一拍桌子:

  「還需要我掰開來揉碎了餵你嗎?你還沒斷奶嗎?!」

  後面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沙啞的尾音在雅間裡迴蕩了片刻。

  方掠和褰裳都愣住。

  這姐妹的性子好像冰火兩重天,說翻就翻,讓人猝不及防。

  還沒等方掠回過神來,顧枕柔猛地探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到面前。酒氣混著她身上幽冷的香氣撲面而來,近得幾乎鼻尖相抵。

  「別以為你睡了我,我就有義務對你好。老娘沒時間等著你成長!」

  她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透了。

  方掠訥訥道:「那……你以後,離開那些人,別再做壞事了,好不好?」

  顧枕柔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我真羨慕你……」

  她一把將他用力推開,站起身來,披上鳳羽霞帔,戴上冪籬,推開雅間的門,下樓,走遠了。

  只有聲音緩緩飄了回來:

  「因為你單純透頂。」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