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總略一沉吟,倒也沒隱瞞,抬手將自己左臂袖口往上挽了挽。
雲霄低頭看去,只見他小臂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紗布底下有黑色的血跡往外緩緩滲透,洇成殷紅的一團,竟像是怎麼也無法止住的樣子。
雲霄臉色刷地白了,身子不自覺向後靠,生怕沾到一點。
「……蠱?」
劉總皺眉,「小點聲。」
雲霄立刻噤聲,下意識往四下掃了一眼。
在人身上種蠱,乃是禁術。
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
雲霄的瓜子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領導居然是「蠱師」?平時自己在公司里,沒少往領導身邊湊,殷勤獻個不停。
現在想起來,渾身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怪不得,領導每次看她的眼神,半分欲望也無,倒像是在看……在看一條肥嘟嘟的大蟲子?
媽呀,她猛地打住,不敢再往下想了。
劉總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悠悠諷刺道:
「你的職業是「毒士」,居然還有臉嫌棄別人?可笑。」
雲霄抓緊自己的衣襟,將那最惹眼的資本不著痕跡地往外擠了擠,顫聲道:
「這麼要緊的底細,你為何偏要告訴我?莫不是……打算殺我滅口?」
劉總苦笑了一聲:
「柳雲霄,人人都說你胸大無腦,看來一點也不冤枉。你就沒往好處想一想?」
柳雲霄不解:「什麼好處?」
劉總不緊不慢地接道:「這次你能與瓊瑰共鳴,成功進入時間線,而且還完成了任務,回去之後,等著升職加薪吧。」
柳雲霄習慣性地舔了舔嘴唇,眼瞳深處隱隱有一線紅色的豎瞳一閃即逝,旋即換上一副嬌滴滴的笑臉,嚶嚀道:
「這還不是多虧了劉總您提拔麼。」
「時間差不多了,」劉總抬頭望了望日頭,而後從腰間行囊中扯出一隻舊麻袋,扔到地上:
「那個叫方掠的也該到了。沒抓到那個妖修,咱們照樣可以按計劃進行。」
柳雲霄會意,也不多話,起身便踩進麻袋中央,雙手扶住袋沿,把自己縮了進去。
劉總將麻袋往上一提,袋口用麻繩草草系了,反手扛在肩頭。他本就一副農夫打扮,肩上扛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在人流里,倒也不算扎眼。
當下他順著長街向西走了一段,忽然拐了個彎,擠進路旁一條窄巷裡。
……
褰裳在長街上飛奔。
腳下不停,腦中更是轉得飛快。幾息之間,清晰的判斷思路便浮了上來。
兩種可能:
其一,恩公當真遇了險,派了人來尋她去救援;
其二,有人盯上了恩公,且知曉他們住在望雲客棧,故而在這陽關坊靠近西城一帶設了埋伏。
可她深知恩公的性子——即便真派人來,也定會叫她趕緊離開此地,絕不會讓她回頭涉險。
所以,頭一種可能便站不住腳。
她一面跑,一面悄悄將靈識放了出去。身後果然無人追來。這更印證了她的判斷——
那伙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恩公。
然而,她卻總覺得身上黏著一道目光,像是有一雙眼睛隱藏在某個未知的角落盯著她,怎麼也甩不脫。
長街上行人稀落,往來的多是面有菜色的百姓,流民更是沿街跪倒了一大片,個個伸著枯瘦的手,盼著哪位善心人能扔下半塊乾糧。見到有人在街上飛跑,也沒人多看一眼,只是漠然地往兩旁閃了閃身。
褰裳疾跑了一陣,忽然一折身,拐進了一面牆角。緊接著,「砰」的一聲輕響,人影已倏地不見。
地上只遺落了一襲黃色系的女子衣衫。
一隻豹紋狸花貓,悄無聲息地從巷子另一頭鑽了出來。
她三兩下便躥上房梁,尋了片向陽的瓦脊臥下,眯起眼睛望向半空,像是在曬太陽。
過了許久,那雙琥珀色的貓瞳終於捕捉到了什麼。
不遠處,一隻墨邊深藍大馬蓮蝴蝶在她退掉衣衫附近徘徊。呼扇呼扇的翅膀上,浮著一層極微極細的靈光,不仔細看還真察覺不出異樣。
野蝶的隨性散漫與蠱蝶的飄忽靈動,落在尋常人眼裡根本分不出區別,貓咪卻一眼便能看穿。
她凝神望了片刻,隨即起身,貼著瓦脊悄然溜下房根,又溜牆角悠悠地離開了。
轉過兩條胡同,她謹慎地回頭巡視了一番,見那奇怪的蝴蝶沒有跟過來,這才放心地甩開步子,三竄兩跳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前方有些眼熟,是和恩公一起光顧過的那家布莊。胡同里寂寂無人,狸花貓輕輕一躍上了牆頭,踩著牆瓦走到後院,往院中探了探頭。只見院中竹竿上晾著幾匹新染的布,一旁石台上疊著一摞剛裁好的衣裳。
她無聲躍下牆頭,來到一摞衣裳前,選了選,張嘴輕輕銜住一件藏青色文士長衫的衣角,腦袋一甩,那衣衫便揚向半空。
布帛在半空中鋪展開來,被日光照得微微透亮,像一片落錯了季節的雲。
長衫悠悠飄落,恰好將整隻貓兒籠在底下。
布料輕輕飄落,還未沾地,底下的身段晃了幾晃,貓兒的身影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苗條有致的身形。
先是肩頭的弧線將布料微微撐起,接著腰肢一束,衣料便順著滑落,勾勒出柔和唯美的輪廓。
布料本是粗麻,可貼在她光滑緊緻的肌膚上,便連那粗糲的質地也失了逞凶的本事,服服帖帖地順垂下來。
粗糙的紋理,與細嫩的皮膚之間,竟生出幾分難言的曼妙。
衣襟領口,露出一截新雪似的肌膚,若隱若現的一對半球,勝在緊緻挺彈。
接著,素手自寬大的袖口探出,纖指捏住兩邊衣衽。
她原地旋身,衣袂輕揚間,長衫已乖順地攏合在身前。待她站穩,那一襲文士長衫已穿得規規整整,只是線條精緻的玉足赤著,反倒添了幾分慵懶的韻致。
沒帶著錢,店家可莫要怪我……有機會再來還錢……
她心中默默念叨,順手又拈起一雙布鞋,身子輕輕一縱,便悄無聲息地掠過了院牆。
走在巷子裡,褰裳抬手將自己的秀髮重新攏了攏,輕巧地綰了個旋兒。
待從巷口轉出來時,整個人已褪去了閨中女兒的溫軟,換作了一副清秀利落的江湖人氣質。
只是那眉眼身段終究藏不住,一瞧便知是個女兒身。
不過這倒也不必糾結,畢竟人長得這般漂亮,本就無處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