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你大五歲!」顧枕柔幾乎是跳著腳喊出這句話,臉頰燒得通紅。
女大五,樣樣補。
方掠心裡皮,面上一本正經。
顧枕柔也不再多說,一甩青絲,身形輕飄飄地縱起,穩穩落在牆頭之上。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將那道玲瓏有致的身影勾出一圈金紅的輪廓。
裙擺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竟有幾分孤獨之意。
方掠心裡升起強烈的不舍,卻又不擅長挽留,仰起頭,訥訥地開口: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顧枕柔此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剛才,第六局的調查員來過,我不想和他們有所交集。」
她頓了頓,笑意收斂,帶著幾分慵懶和自嘲,補了一句:
「此番幫你解毒,其實是老娘想拿你開開心,別想多了。
「往後各走各的,你願意回去還是想繼續留在這裡度假,和我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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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顧枕柔一甩衣袂,縱身躍出牆外,轉瞬便沒了蹤影。
只留下一句話,從牆外遠遠飄了回來:
「別想我。」
方掠望著那空蕩蕩的牆頭,發呆良久。
思緒回到現實,他將帳篷收起,把兩人留下的痕跡清理掉,趁著還沒引來官兵,急匆匆離開。
從胡同口裡走出來時,黃昏已鋪滿長街。
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昏黃,街兩旁的鋪子陸續上了燈。
方掠掃視一圈,很快便瞧見了褰裳留在街角老槐樹根下的記號,向西面街口走去。
按理說,完成了任務,本該高興才對。
可此刻走在街上,腳下卻軟軟的,像踩在泥潭中,提不起興致。心思也飄忽,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來到街口的蜜餞攤,鹿夢魚和褰裳還坐在條凳上吃著。
鹿夢魚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嘴角還沾著半粒芝麻。
兩人腳邊積了一地瓜果皮核,杏核、梅核、木瓜籽,還有幾片柚子皮,堆得跟小山似的。顯然等了太長工夫,要不是有這些零嘴撐著,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見到方掠走過來,鹿夢魚眉頭一皺,腮幫子還鼓著,含含糊糊地開口:
「妘七娘子說你在更衣,但更需要這麼長時間嗎?吃了這麼多,是不是應該你付錢?」
方掠嘴角抽了抽,災荒年這麼個吃法,不比在鳳臨閣撮一頓便宜多少。
他苦笑了一下,「我沒帶錢,算我欠你的,回去之後,請你在京城吃烤鴨。」
說著,他向褰裳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這丫頭為了給自己打掩護而說謊,真是難為她了。
褰裳正拿著一塊蜜漬木瓜往嘴裡送,見恩公看過來,動作頓了頓,有些心虛地把木瓜放下,嘴角還沾著一小片亮晶晶的糖漬。
方掠收回目光,老老實實向鹿夢魚交代:
「我方才不慎中了奇毒,在運功療傷,所以才耽擱了這許久。」
這是個重要的情報,如果不分享,可能會令盟友身陷險境。
只是,他略過了顧枕柔的部分。
雖說自己和顧枕柔之間是你情我願,但他總覺虧欠對方。
況且這種事關乎女生的清譽,在沒有得到顧枕柔的同意之前,除非不得已,否則他不會說出來。
鹿夢魚「噗」地吐出一口甘蔗渣,順手又拿起一節新的,邊嚼邊問:
「你中了什麼毒?」
「咱們群里那個『雲霄』,要小心。」方掠正色道,「她善使毒,尤其用一種叫赤焰花髓的奇毒。中了之後必須儘快找到黃月英和黃月舜,她們師門的丹藥能解。」
「黃月英?」鹿夢魚嘴巴停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是那個黃承彥的女兒黃月英?」
方掠點點頭:「是的。」
鹿夢魚一臉不可置信,「她也在陽翟城?她……會出手幫咱們麼?」
方掠語氣篤定:「提我名,好使。」
鹿夢魚見他神色懨懨的,有些魂不守舍,還以為是因殺了人,心裡頭過不去那道坎,便放緩了語氣安慰道:
「你殺的那個『雙手插兜的流氓兔』,壞事做盡,背著好幾件兇殺案,是個在逃通緝犯。這種人死有餘辜,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方掠「嗯」了一聲。
他暗中嘆了口氣。
說來也怪,他原以為殺了人之後,定會有天塌下來似的心理負擔,會一個人蹲在垃圾堆里,不吃不喝,哭一陣睡一陣,從此萎靡不振。
電視上經常這樣演。
可當事情真的發生,這壓力和這些天的遭遇相比,竟然並沒像自己想的那樣沉重。
鹿夢魚又問:「你是正當防衛嗎?」
方掠不想提及顧枕柔出手的事,點點頭道:
「是,我不殺他,他會用更殘忍的手段對付我。」
「這不就得了。」鹿夢魚拍了拍手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甘蔗渣,抿了抿嘴:
「走,咱們找個酒吧,哦不,找個酒肆,去喝一杯,給你壓壓驚。」
方掠愣了一下,忍不住問:「你的態度怎會這樣輕鬆?」
鹿夢魚聳了聳肩,「第六局的全稱,是非常規案件管理調查局,你想想,我見過的詭異靈異事件,說出來能讓你三天睡不著覺。剛入職那會兒,我也差點嚇得……」
她說到此處,忽地收住了話頭,將那險些溜出來的老底又咽了回去,輕咳一聲,正色道:
「總之,你只要不違法亂紀,我會支持你的。回頭,我給你辦一個編外調查員的上崗證。」
她頓了頓,「你不是還跟我媽說,要你女朋友包酸菜餡餃子嗎?等回去了,咱們過年一塊兒吃。」
方掠大駭,驚叫道:「這種flag千萬別瞎立,小心事與願違!」
鹿夢魚將錫杖的長布包往肩上一扛,回頭沖他眨了眨眼睛:
「我是佛修,打嘴炮不算立flag,如果願望達成,還能攢一筆善口業。」
什麼願望不願望的,你就是想吃餃子。
方掠在心裡頭悄悄腹誹了一句,轉頭看向身旁的褰裳,語氣認真了幾分:
「這次,要多謝你了。」
褰裳,輕聲道:「恩公說的哪裡話。你我之間,還用得著謝來謝去的麼?」
她越是這般坦然,方掠心裡反倒越覺得虧欠。
鹿夢魚仍是那副開朗的性子。
說起來,方掠與她同住一個村子,算半個發小,能在漢末這亂糟糟的世道里撞見,當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如今方掠連繫統任務都完成了,她自然更不必提防他什麼。
想到系統任務,鹿夢魚回頭問:
「哎,既然任務都完成了,你怎麼還不回去?」
她用手捂住臉側,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問:
「是因為妘姑娘嗎?你可得想清楚了——咱們來這裡說到底只是過客,最長也不過待上三十天光景。你可別欺負了人家。」
方掠暗自嘆息一聲。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和褰裳的緣分,歸根到底還是在後世,家裡那個才是讓他最沒法面對的。
在這漢末,他只要平平安安把褰裳送到長安,讓她和妹妹團聚,也就算完成了這一趟階段性的使命。
可真正讓他留下來的那個原因,又無法說出口。只能含糊道:
「我還有些事要做,暫時不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