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降魔,三業歸空。八風不動,一念心通——定!」
忽然,一聲低沉而清澈的女音在窄巷中響起。
字字句句,如同梵音,在窄巷上空凝而不散,悠悠迴蕩。
隨著最後一個「定」字落下,空氣驟然一滯!
胡同內的空間,在這一刻變慢了。
那群瘋狂追擊的胡蜂振翅的頻率被拉成極慢極緩的長音,飄浮的灰塵和秋葉飄落速度慢得像沉在深潭水底。
大綠袍的身子還在向後跳,卻成了比逐幀播放還要慢的慢動作。
連褰裳打出去的拳風都定格在了半空。
緊接著,一個女扮男裝的身影從巷口外躥進來。
鹿夢魚!
她身形尚在空中,雙手已從身後掄起一桿巨大的錫杖。那杖頭足有小燈籠般大小,破空時呼呼掛著風,隨著她腰身發力、雙臂向前猛輪,整杆錫杖在空氣中掄出一道沉渾的弧線,從身後向前兜。
她的雙手攥住杖杆末端,人借杖勢,杖借人威,整個身子隨著錫杖掄圓而舒展,杖頭劃出一道滿月般的弧線——
「砰」的一聲悶響,杖頭結結實實地砸在大綠袍的後腦上。
停滯只持續了短短一息,隨即恢復正常。
那小老頭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萎頓下去,綠袍一散,將他整個身子都蓋在了底下。
天上的胡蜂群立刻失去了控制,飛行軌跡頓時亂作一團,在半空中沒頭沒腦地打著旋。不過片刻,便被褰裳周身外放的威壓驚得四散飛逃,一隻不剩。
褰裳低頭望去,卻發現地上的那綠袍不知何時已憋了下去,像蓋著一具空殼,連輪廓都塌得不似人形。
她蹙起眉,正要上前查看。
「慢著。」鹿夢魚忽然叫住了她。
褰裳腳步一頓。
鹿夢魚從旁邊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挑開綠袍的一角——
袍子底下是一灘黑乎乎的粘稠物,正滋滋地冒著氣泡,黑煙一縷縷地升騰起來,一股惡臭直衝鼻腔,令人幾欲作嘔。
再看那地面,已被腐蝕出一個深坑,邊緣的泥土焦黑鬆動,還在往下塌陷。
而那個小老頭,已經不見了。
褰裳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這個小老頭竟然這般難惹。
若不是阿魚,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阿魚,多虧你及時趕到。」
她轉頭看去,卻見鹿夢魚一手扶額頭,一手拄著錫杖,雙目緊閉,臉色煞白得像宣紙。
褰裳立刻明了,方才那道定神咒,怕不是白白使的,多半要付出什麼代價。但她什麼也沒問,只安靜地立在一旁,等她緩過這口氣來。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鹿夢魚終於睜開眼睛,眸中恢復了些許神采。她咧嘴一笑:
「妘七娘子,剛才好險吶,可別怪我來晚了啊。」
褰裳走上前去,挽住她臂彎,由衷感激:「哪裡會怪你啊。若不是阿魚聰明,找準時機出手,我還真拿這群蜂子沒轍。」
鹿夢魚搖了搖頭,錫杖往地上一頓:「可惜沒降住那大綠袍,讓他逃走了。看來咱們已經被這賊廝給盯上了,往後須得多加小心才是。」
說著,她走到地上的屍體跟前,彎腰端詳了片刻……從聊天室裡面的對話分析,這傢伙應該就是「雙手插兜的流氓兔」了。
她想了想,抬頭問道:「方掠呢?」
話問出口,視線便自然而然地掃到了褰裳身後——巷子最深處,孤零零地支著一頂帳篷。
鹿夢魚歪了歪頭,拎起錫杖便要往那邊走。
褰裳的臉騰地紅了。她來的早些,自然知道恩公正與夫人在裡面同修大道,巫山雲雨。
可鹿夢魚不知道啊。
眼見她拄著錫杖就要往帳篷那邊走,褰裳急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她從沒撒過謊,此刻情急之下竟猛地跺了跺腳,大聲道:
「恩公他在換衣服。」
鹿夢魚果然停下腳步。偏頭想了想,而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換衣服?那他一定是很需要換衣服。」
褰裳趕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輕聲道:「阿魚,我們去街上等罷。」
「好。」鹿夢魚用粗布將錫杖包起來,爽快道:「剛才過來時瞧見街口有家賣蜜餞木瓜的,我請你去嘗嘗。」
二女並肩走遠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胡同盡頭。
雪濛濛獨自蹲在牆角的陰影里,雙手用力捂著耳朵,腮幫子鼓鼓的。
……
這一等,便等到了日頭偏西。
帳篷的門帘終於挑開一條縫。
方掠從裡面探出頭來,做賊似的往外張望了一圈,一眼便瞧見蹲在陰影里生無可戀的雪濛濛。
她身上竟裊裊地冒著幾縷青煙,像是快要自燃了。
方掠滿臉歉意,擠出一個欠揍的笑容:
「娘娘大人,主人,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要難為你的……」
雪濛濛懶得搭理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身子一旋,化作一道流光,扎進方掠腰間的魔劍之內。
身後,一隻白皙細膩的手臂探l出來,慵慵地搭上他的肩頭。顧枕柔的聲音貼著他耳根飄出來,還帶著幾分尚未褪盡沙啞,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勝利者獨有的饜足與媚意:
「和誰聊天呢?」
「沒。」方掠訥訥道,「我自言自語。」
顧枕柔從帳篷里探出半截身子,一頭青絲散落,被她隨意地甩了甩。她側過頭,一雙飽含春水的眸子斜斜睨著他,唇角開玩笑地勾起:
「你可別有精神分裂啊。我最怕那種神叨叨的。」
方掠也起身,彎腰將帳篷卷一卷折一折收起來,嘴上還不忘逗她:
「放心,這病不遺傳。」
「去你的。」顧枕柔將肩頭上的衣襟往上提了提,細白的手指在領口處不緊不慢地整理著,她略微沉吟了片刻,又問:
「你任務完成沒?」
方掠點點頭:「完成了。」
剛才雙手插兜的流氓兔斷氣那一刻,系統就第一時間給出了任務已完成的提示。
他現在能在系統面板的主頁看到一條新增的提示:
「回歸本體時間線【確定】」。
這個確定按鍵十分喜人,安安靜靜地懸在那兒,等著他做決定。
顧枕柔幾不可察地用鼻子輕輕鬆了口氣,平淡道:
「那就回去吧。完成任務之後會有不少獎勵,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方掠卻搖了搖頭:「不,剛才看到雲霄,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即使完成了任務,只要不選擇離開,就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顧枕柔的眉頭微微擰起,語氣里夾著幾分不耐:
「這裡有什麼好留戀的?」
方掠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回答。
按說他本應該給褰裳送到長安,便算圓滿完成了這趟短穿。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讓自己留下來。
顧枕柔見他不吭聲,蹙起的眉頭又緊了幾分,聲音也跟著冷了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我要嫁人了,你知道不?趕緊滾回去,別在這裡礙眼。」
她頓了頓,戲謔地補了一句:
「回去晚了,小心你那邊房貸逾期。」
「我還沒畢業呢。」方掠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沒房貸,沒車貸。」
顧枕柔身子猛地一僵。
她仰面朝天,從胸腔里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天吶,他還沒畢業,我居然被一個大學生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