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西郊。
郭氏莊園。
族長年事已高,近年一直臥病在床。郭嘉每日入夜前,必至寢堂問安,風雨無阻,從不間斷。
今日問安已畢,他正躬身要退出去,卻被榻上的父親出聲喚住。
「奉孝。」老人聲音低緩,帶著幾分考較之意:
「如今戰事方歇,城中人心惶惶,依你之見,眼下局勢當作何解?」
郭氏乃潁川老牌的律學世家,自西京時起便世代傳習刑律,族中長輩曾七世出任廷尉一職,家學淵源極深。
但郭嘉卻是年輕一輩比較特殊的一個。他沒承襲家傳律法之學,反倒潛心研究縱橫韜略,於大勢推演、人心揣摩一道用功極深,走的是謀士的路子。
聽父親發問,郭嘉略一思忖,隨即拱手答道:
「回阿父,兒心中有上中下三策,可應對眼下之危局。」
郭父微微抬了抬身子。一旁的郭母忙上前,取過一方軟墊墊在他腰後,又將衾被掖至肩頭。
「哪三策?你且細細說來。」
郭嘉垂手躬身,語速平緩,字字清晰:
「上策,兒願親往各家世族,陳說利害,將各家門客、莊丁、部曲整合一處,結成守望同盟。縱使不能擊退涼州兵,也足以閉堡自守,護得宗族周全。
「中策,如今中郎將徐榮雖入主陽翟城,然關東聯軍並未退遠,遲早復來。我郭氏只需閉門斂跡,不偏不倚,靜觀時局翻覆即可。
「下策是族兄公則,如今在盟主袁本初帳中任謀主之職。兒可北上冀州,說動袁紹揮師南下。如今涼州兵孤軍懸於潁川,若袁公肯發兵來逼,涼州兵腹背受敵,必然西撤,潁川之危自解。」
郭父就著婢女遞來的水盞抿了一口,喘息稍定,忽地道了聲:
「糊塗!」
語聲很輕,卻帶著積年宗主的沉肅分量,滿室為之一靜,婢女手中的茶杯茶碗咯噔一聲。
郭嘉神色一凜,躬身問道:「阿父此言何意?兒何處失算?」
郭父靠回軟墊,緩了幾口氣,才徐徐開口:
「你洞察大勢、揣摩人心的本事,為父遠不及你。
「只是你終究年輕氣盛,鋒芒太露了些。總想著借力成事,卻忘了過剛易折、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
郭嘉垂首正色道:「兒愚鈍,請阿父明言。」
老人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緩緩掃過,渾濁里藏著幾分洞明:
「關東聯軍初會之時,袁本初身為盟主,尚首鼠兩端,不肯西進半步。各州郡諸侯各擁兵馬,各懷盤算,哪裡真有什麼勤王同心?
「前些日子,曹孟德孤軍打滎陽,汴水一戰全軍潰敗,袁本初坐觀成敗,一兵一卒都沒派過。你單槍匹馬跑一趟冀州,就能說動他揮師南下?」
郭父咳了兩聲,語氣愈發沉重:
「把全族生死盡數押在旁人的一念之間,這下策,乃是取禍之道,斷不可行。」
郭嘉明白阿父的意思。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第盤根錯節,身家太重,顧慮便多。每一道決斷都要在家族、清名、利害之間反覆權衡,絕非拍板即行的果決之人。
「再說說你的上策,」郭父緩緩道,「你想串聯各家世族連橫自保,以何名義?即便你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聯手,一旦與涼州兵對峙,南陽袁術坐擁重兵,非但不會來援,反倒要趁亂來分一杯羹。
「更何況董卓如今是當朝相國,挾天子以令四方。你拿什麼名分去抗?」
郭父的聲音不高。他深耕律學,自然對漢律拿捏得精準。
「各家自築塢堡、收納部曲,皆在漢律容隱之內。只要不扯旗謀逆,官府便不問。這是士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若一旦聚眾締盟、公然與官軍相抗,那就是授人以柄,坐實了抗命謀逆的罪名,稍有不慎,便是夷三族的大禍!」
他目光沉沉落在郭嘉身上:「無名則人心不齊,有名則授人以隙。你倒是說說,這連橫之策,能有多牢固?上策鋒芒太露,斷不可行。」
郭嘉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阿父說的這些道理,他豈能不懂。
可如今的局勢,掰開揉碎了看,癥結也恰恰就在於此,家家戶戶都這般顧慮重重、各掃門前雪,才叫涼州兵今日挖墳、明日掘墓,滿城士族噤若寒蟬,竟無人敢站出來反抗。
郭父重新躺下去,沉聲道:「我知你與荀文若走得近,往後多跟人家學學那沉穩的功夫,莫要總想著出奇弄險。」
人家荀氏都要舉族遷走了。
這話在郭嘉心裡打了個轉,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荀彧拿他當摯友,才將這等機密相告。阿父雖不是外人,卻是郭氏一宗之主,任何一步走錯,怕要連累幾百口族親的性命。
說與不說,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正猶豫間,郭父已緩緩道:
「荀家人……是不是打算棄了祖業,舉族他遷?」
郭嘉一愣:「阿父怎會知曉?」
郭父語調平緩:
「荀家近日私下裡在變賣田產。這潁川地界上,能接手得起這些田產的,無非其餘幾家士族。稍加留意,便能揣度出其中緣由,算不得什麼難事。」
郭父說了這些,已是疲倦,緩緩闔上雙眼。
這位臥病多年的老人比誰都清楚,中策閉門自守,說到底只是苟全,而不是破局。
可如今的世道,能苟全已是萬幸。
今日考教兒子一番,不過是藉機挫一挫他的銳氣,免得年輕氣盛,惹禍上身。
中策收益最低,但風險也最小。
郭嘉沉默良久,拱手道:
「父親所言極是,兒領受了。是故……上策太銳,下策太險,唯中策看似庸常,卻是咱們郭家眼下,唯一可走的路。」
郭父沒有再應聲,呼吸漸漸沉了下去,隨即發出徐徐的鼾聲。
郭嘉輕手輕腳地向郭母行了一禮,躬身退出房門。
暮色已然浸透了庭院,蒼柏深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
郭嘉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絲絲涼意的晚風。
是啊,荀文若舉族遷徙之事,又能瞞得了多久?他此番,能否順遂無虞?
還有那位顧仙子——她當真能挽大廈之將傾,扶狂瀾於既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