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顆補給星從軌道上望去儘是暗紅岩地，赤原星的爐谷站建在一道地下熱谷旁，煙囪沿山壁排成數列，山河號的運輸艇落下時，當地最大的起重架只夠抬起一車礦石。
許六看著站名里的爐字，本以為兩艘護航艦終於能補上外甲缺口，等魯克帶他走進冶煉區，他才發現最大的爐門只有貨車寬，艦上一塊完整護板橫過來都塞不進去。
「小些的壞處能修嗎？」
本地鐵匠拎起一柄長錘，認真打量停在遠處的護航艇：「可以先敲平。」
魯克抓住許六的肩膀，把他連人帶維修單一併從錘子旁邊領走，那柄錘子修過農車、鐵門與礦井支架，若真落在艦用複合外甲上，原來的裂縫旁邊還得多出一個坑。
這裡提供的鐵釘、鉸鏈、陶管、繩索和手工具恰好能替代生活區的日常耗材，省下來的精密零件可以留給迴圈系統與動力艙。
魯克依照用途把採購單拆開，農具與家俱優先使用本地材料，低壓水路只購買經過測試的陶管，涉及艦體密封、反應堆與推進陣列的專案全部保留在第七基地維修單上，一個也沒有划去。
他帶本地材料員做了三輪承壓測試，第一根陶管在超過生活區標準後開裂，碎片全被防護罩攔住，第二根燒制溫度不足，第三根才達到採購線，最終入庫的數量因此少了一半，蘇辰仍批准按照原訂單支付試製成本，因為對方交付的是能夠使用的結果，也承擔了失敗材料，入庫後的陶管只會接在隨時能夠手動關閉的支路上，每一段外側都加裝接水槽，哪怕航行震動令它突然碎裂，也只會讓一間清洗室暫時停水，魯克用這套限制換取了低階材料的使用空間，沒有拿全艦安全賭爐谷手藝會突然超過自身水平。
爐谷站拿不出統一規格的螺栓，工匠便挑選門鎖、床架和農具上能夠單獨替換的部件，許六跟著核對編號，發現同樣大小的鐵扣竟有七種孔距，終於明白魯克為何寧可一件件量，也不准他看著差不多便往貨箱裡扔。
爐谷鐵匠演示了處理脆性金屬的層疊敲擊法，燒紅的薄片經過反覆摺疊與錘打，製成的鐮刀經得住彎折，山河星工匠則取來幾柄舊刀，教他們怎樣移動配重，讓長時間揮砍不再過早拖垮手腕。
雙方沒有交換看不懂的圖紙，也沒有把動力錘送進爐谷工坊，傳下去的全是本地爐火能夠驗證的手藝，學徒當場打壞兩塊鐵片，第三塊才勉強成形，這反而讓老匠人點了頭。
石猛在布衣攤前試穿爐谷站最大號外衣，雙臂剛抬到一半，肩後便響起清脆裂聲，攤主圍著他轉了兩圈，懷疑自己遇見了一堵會喘氣的牆。
蠻族裁縫隨即拿出軟尺，與爐谷織工重新測量肩寬、臂圍與活動餘量，半日內做出第一件樣衣，石猛穿上以後掄了三次胳膊，衣縫依舊完整，只是錢貴看見用料數便要求以後按兩件衣服計價。
侯三買回整整一車針線，錢貴難得誇他終於學會採購日常東西，翻開清單以後卻發現其中一半都是加粗衣線，專門用於石猛與幾名蠻族軍士的新尺碼。
「這也算全船日常所需，」侯三解釋道。
「先從石猛下個月的衣錢里扣。」
石猛低頭看著剛穿上的新衣，忽然覺得肩膀最好連動都別動，侯三則把剩餘粗線抱得更緊，生怕這筆會連著算到自己頭上。
下午檢查護航艦時，本地鐵匠仍帶著那柄長錘跟到停靠區，許六指著艦尾一處凹痕問魯克能否讓他試試，蘇辰聽見後只給了一句力大磚飛，隨後補充磚能不能飛由推力決定，艦殼能不能活卻得問維修規程。
鐵匠聽不懂那句舊梗，倒聽懂了不能敲，便轉身用同樣力氣修正運輸車的歪軸，一錘下去，整根鐵軸果然回到槽內，許六看得眼熱，又被魯克拖遠了幾步。
蘇辰隨後親自檢視凹痕，指腹沿裂口掃過便能感到內部應力紊亂，以他的力量確實可以將外甲壓回原狀，可復位後的材料強度無人保證，高速轉向時一旦崩開，護航艦會連帶失去數個艙段，因此這份看似舉手便能完成的維修仍被他留在清單上。
兩艘護航艦完成的只有外部目視檢查，左艦轉向噴口仍有過熱記錄，右艦的一段感測陣列繼續離線，複合裝甲缺口更沒有被普通鐵板遮住，免得高速航行時整塊脫落撞向山河號。
塔芮絲把未修專案逐條覆核，衡舟則調整接下來的編隊，兩艘護航艦減少自主機動，必要時由山河號分擔導航與牽引，剩餘能源按照抵達第七基地的最壞情況重新計算。
兩名護航艦駕駛員對此沒有逞強，他們將可關閉裝置列成順序，生活區維持最低溫度，訓練系統全部停用，武器只保留冷啟動預案，真遇見襲擊時先由山河號完成警戒，兩艦留出能源執行包抄與撤離。
採購結束前，蘇辰批准把普通錘、鉗、針線、繩索和備用扣件的數量提高三成，這些東西看起來遠不如一門艦炮值錢，生活艙里少一枚門軸時，卻沒人願意拿艦炮去頂門。
錢貴最初嫌一捆捆繩索占地方，等他發現貨架、種箱、醫療櫃與石猛那副沒報銷的鉗足都需要固定，只能親自批准增加兩車，還要求每條繩都標出承重與使用日期。
離站前，爐谷織工把新尺碼抄成一冊交給蠻族裁縫，既沒有把石猛當怪物，也沒有圍著他詢問來歷，只抱怨這種肩寬每件衣服都要多收布錢，石猛聽完反倒很滿意，認為總算有人看見了自己這副身板的實際價值。
爐谷站的人用馱車把最後一批陶管送上運輸艇，老鐵匠站在黃線外揮了揮錘子，仍覺得那兩艘護航艦的凹痕只需一下便能解決。
山河號離開赤原星後，維修單沒有神奇地縮短，倉庫里卻多出能夠讓全船繼續生活的萬餘件小東西，兩艘護航艦關閉部分非必要系統跟在後方，能源數字依舊緩慢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