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石站送來的最後一批水箱尚未封艙，那副占了半間廚房的海獸甲殼便先引來四撥人，人族廚子要剔肉熬湯，蠻族軍士想把殼磨進肉餅，幾名水生妖族隔著門便沉下臉，感覺就像在看什麼難以接受的東西，石猛則抱著自己花錢買來的鉗足，堅稱剩下的全歸他。
食堂管事夾在中間，手裡的入庫牌遲遲掛不下去，最後只能請柳素、薩芙與錢貴一同過來定規矩。
「肉能進人族灶，甲殼進蠻族倉，水生妖族不願看見，整隻掛門口肯定不行的！」
柳素把各族意見逐項寫下，又在選單後添上成分、禁忌與烹飪區域，凡是可能引發過敏或形貌忌諱的食物都用單獨器具處理，連端送路線也避開對應生活區。
錢貴盯著新增的三座冷藏櫃，眉毛很快擰在一起：「分開存，耗能至少多一成，誒呀，信我！煮進一口鍋里誰也認不出來！」
一名水生妖族抬手指向石猛懷裡的鉗足：「那我把蠻族的角磨碎熬湯，你也認不出來！」
石猛立刻把鉗足放下，順手摸了摸自己丨木般的頭角，蠻族軍士也跟著安靜了。
蘇辰走進廚房時，四份選單已經攤在案上，他掃完能源估算，直接准許生活區增加冷藏配額，新朝在宇宙里缺東西可以想辦法補，靠逼一船人吞下同一種飯維持團結，只會先把食堂變成戰場。
他想起地球上那句尊重祝福，隨即給眼前的情況補上半句，尊重祝福，別端到人家面前，至於石猛願意一頓吃掉多少海獸，醫官與帳房自然會輪流找他。
侯三負責重做標牌，第一塊寫人族菜，第二塊寫蠻族補品，第三塊寫妖族迴避，第四塊寫石猛已預訂，他正覺得自己辦得漂亮，錢貴便把最大的一塊木牌拍到他手裡，上面只有五個字，殼不可報銷。
「嘿！錢是我自己的。」
「運輸位是朝廷的，冷藏耗能也是朝廷的。」
石猛抱著鉗足想了片刻，轉頭詢問能否坐在貨艙里一路啃完，錢貴隨即又給他算了一遍貨艙照明、清洗和除味費用，他聽到第三項便閉上嘴，將剩餘甲殼老實送進蠻族飼料倉。
選單分開以後，冷藏區也依照顏色與凹紋重新劃線，柳素要求每種新食物先做小份試吃，薩芙記錄不同種族的反應，姜紅藥保留樣本，哪一鍋出了問題都能追到水源、鹽量與烹飪器具。
真正麻煩的還不止入口，水生妖族生活區對甲殼蒸煮後的氣味格外敏感，廚房排風若繼續接入原來的公共管路，幾間居艙都會殘留腥味，衡舟因此重新調整用餐時段，先關閉相關支路，再將廢氣引入獨立過濾倉，處理完畢才恢復迴圈，這套安排要多耗一點濾材，卻省去了醫官挨艙檢查呼吸不適的功夫，人族廚子起初覺得四套器具過於麻煩，直到薩芙拿來前幾日的鰓傷記錄，他才親手在刀柄上刻出凹槽，隨後又要求每班交接時當面點清，任何人用錯鍋都不能只洗一遍便放回去。
蘇辰沒有讓這份規矩停在海獸上，後續採購的菌類、穀物、醃肉和草藥都要進入同一套表格，三族各自保留拒絕食用的權利，廚房則必須給出能夠長期維持體力的替代品，拒絕一道菜不等於只能餓著。
潮石站的老製鹽匠在清點空桶時看見這套標記，主動請山河號工匠去曬鹽溝看看，他用淺溝、黑石和風向控制蒸發，幾乎不消耗燃料，雨季卻常因蓋布來不及收攏損失大半成鹽。
山河號沒有留下自動裝置，只把密封倉常用的分段壓條和斜坡排水法改成木石結構，由本地人親手搭出一小段試溝，暴雨來時拉動三處繩環便能蓋住鹽池，任何繩索斷裂也能當場替換。
老匠人用腳踩過壓條，又讓徒弟獨自拆裝一次，確認離開山河號的人也能維護，才把多年記錄的風向與曬鹽時辰送給新朝工匠，雙方交換的手藝都落在一雙手、一把錘子能夠完成的範圍里。
臨行清帳時，潮石站供水商將重新過濾的費用、空桶押金與港區占用時辰分列出來，錢貴逐項核對，沒有借救過漁船要求減價，漁民送來的幾枚鉚釘則登記進普通互助所得，帳目雖然細碎，日後經過其他站點時卻能證明山河號按白名單規矩做過交易。
離站清單完成前，艦橋收到一段短促的原始無線電，訊號來自航線側方的一顆非白名單星球，反覆出現風暴、船沉與求救等詞，定位誤差覆蓋了一整片海岸。
塔芮絲沒有回應，只把聲音轉成文字送到蘇辰面前，任何回波都可能讓地表文明察覺天外存在，派出登陸艇更會直接違反隔離規定。
艦橋里沒人催促，聽筒中的呼喊卻每隔十幾息重複一次，背景里還有木板斷裂與人群哭聲，石猛站在門外，剛才因為一副甲殼鬧出的笑意已經消失。
蘇辰看完航圖，又確認訊號中沒有外物污染、駐軍請求與白名單許可，隨後命令衡舟記錄座標，關閉主動接收陣列，按照原定航線繞行。
「呃？就這麼走？」石猛低聲問道。
「我們若下去，救出的可能是一船人，改變的卻是整個世界。」
蘇辰沒有拿善惡替這道命令找輕鬆理由，只讓柳素將原始記錄封入不公開觀察檔案，日後若聯盟確認那顆星球遭遇外物，座標能夠用於救援，眼下誰也不能借同情留下訊號。
塔芮絲又將接收陣列的被動記錄複製兩份，一份隨航行檔案封存，一份交給星圖系統持續比對外物特徵，艦橋任何人都無權私自重播，更不能利用方位回望，規矩既然在這一刻攔住蘇辰，也必須同樣攔住下一位自認為只幫一次的人。
山河號重新加速以後，求救聲很快被距離拉成了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