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城外行宮時,蕭承禮已經把正殿與後堂分開,正殿只留負責糧政、工造、醫藥與曆法的官員,後堂則由禁軍封住廊口,沒有備案的王族也不得靠近。
蘇辰與蕭承禮在正殿見禮,雙方都用國君身份落座,蕭承禮沒有因星辰來使四個字降低自己的位置,蘇辰同樣沒有憑實力要求大朔稱臣。
沈硯衡先將三日駐留條款放上桌面,新朝只在許可區域交易,不評價大朔疆域與皇位,大朔不得請求來使介入邊境戰爭,任何外物災害都要經過塔溫等人的確認。
條款右側還列著能夠公開交換的範圍,糧食、粗布、木器、常用藥材和農具都可照價買賣,火器、飛行機關、遠距通訊與天外地圖全部禁止出現,大朔官員看見那幾行空白,只當來使另有秘法,沒有人獲准追問。
高守忠逐條念完,又把大朔準備的糧價、庫存與災年人口帳冊推到桌前,既然來客要買糧,便先看一斗米從何處來,免得天上人落地以後覺得凡間什麼都能白拿。
錢貴接過帳冊時眼睛都亮了,他最怕對方只講禮數不講價錢,如今每處糧倉、每季損耗和每輛車的運費都有數字,反倒省去大半口舌。
公開會談很快從糧價談到水車,大朔工官展示木製提水輪,新朝工匠只調整軸承寬度與榫卯受力,沒有拿出自動泵與合金零件,改後的結構仍能由當地木匠自行製造,工官起初擔心改動會增加木料,雙方索性取來行宮後院的舊水車模型,當場拆開重灌,新結構少用兩根橫樑,轉動時也沒有繼續磨軸,他親手試過以後才把圖紙收入工部檔案,整場交流沒有出現一件大朔無法複製的部件。
錢貴則從糧冊中查出三處運費重複,大朔戶官以為來使要借題壓價,他卻只讓對方按真實路程重算,節省下來的銀錢一半歸大朔,一半折成粗布裝船,交易因此多出實物,誰也沒有憑身份占便宜。
姜紅藥與幾名太醫討論接骨、止血和疫病隔離,能說的都寫在紙上,涉及掃描裝置與跨種族藥庫的部分一字不提,太醫即便照著學,也只能憑大朔已有藥材驗證。
輪到曆法,兩邊占星師把過去十年的月相和日食記錄鋪滿長案,大朔欽天監發現新朝推算誤差極小,連問三次方法,新朝占星師只能回答看得遠,算得細,站得高。
對方繼續追問日月為何會依次遮擋,新朝占星師知道答案,卻只能借圓盤與燈火演示可見位置,連腳下大地形狀都避開不談,他說出的每一步都能由大朔今後自己觀測,沒人會因一場會談被迫接受無法驗證的天外結論。
高守忠聽到最後三個字,抬眼看向窗外的觀星台:「貴國的台子很高?」
余敬慢悠悠接話:「高到有些人一輩子都爬不上去。」
大朔欽天監握筆的手停在半空,分不清兩人談的是觀星台還是官位,只好低頭繼續抄月相,蘇辰則把話題拉回曆法誤差,沒有讓一句玩笑越過保密邊界。
蕭承禮提到大朔坐守萬里山河,高守忠順勢夸陛下治下倉廩有數、百姓有籍,余敬隨即表示蘇辰連江山都能帶著遠行,一船三族仍奉同一套法度。
高守忠淡淡道:「既有江山,為何還要來大朔買糧?」
余敬笑道:「貴朝若真能自給到老,又何必盼著星辰來使落下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聽著像極了蘇辰穿越前見過的商業互吹,只是互吹之餘總要替對方添一根刺,負責記錄的小吏剛把江山隨行四字寫下,兩名老太監同時轉頭讓他刪掉。
「公開帳上只寫購糧。」
「陛下的事也輪不到你多猜。」
小吏連忙換紙,兩位老太監又同時閉嘴,因為蕭承禮已經開口確認糧價,方才那點爭執沒有影響一袋糧的交付。
公開會談結束後,普通官員退出正殿,蕭承禮、兩名核心王族、高守忠與塔溫進入後堂,新朝只留下蘇辰、沈硯衡、傅盛矜、姜紅藥和余敬。
傅盛矜先檢查幾名王族的備案印記,又確認門外沒有普通官員滯留,他全程站在蘇辰左後方參與密談,身上的偽裝器也沒有解除,知情者可以知道妖族存在,卻無權檢視裝置結構。
塔溫開啟隔音裝置,卻用大朔人能接受的屏風遮住,蕭承禮知道腳下土地屬於一顆球形星體,也知道天外仍有其他文明,他掌握的內容止於聯盟准許的最低限度,連山河號動力來源都無權詢問。
沈硯衡將保密責任重新說了一遍,王族不能用星辰秘密建立神權,不能要求駐軍提供超出文明程度的兵器,更不能借來使身份壓制國內政敵,蕭承禮聽完只問大朔能否繼續保留星臨驛。
蕭承禮也提出一項反向約束,新朝人員進入大朔以後要遵守備案路線,不能私自帶走人口、礦藏與古籍,蘇辰當場同意,力量與見識更高不等於看見什麼都能拿,平等交易同樣保護青垣星一方。
不過也可能是蘇辰壓根就沒有過這想法,再帶新的人上去,怕是沈硯衡會先一步離家出走。
「只要駐軍沒有撤走,驛站便會保留。」塔溫答道。
蘇辰沒有追加承諾,他能保護眼前百姓,自己不可能替整個聯盟許下永久庇護,大朔仍要靠自己的官府處理水災、戰亂與饑荒。
密談剛完成籤押,一名禁軍在廊外急促稟報,邊地七個村落同時發現獸群聚集,狼與野豬已經離開山林,幾名樵夫還看見了能夠拖走耕牛的巨蟲。
送來的急報共分七封,三封記載野獸從不同山口出現,兩封提到家畜無故躁動,最後兩封甚至畫出了巨蟲輪廓,塔溫把地點疊入監測圖,七處異常正沿著同一條弧線向村落收攏,這已經超出地方官誇大災情求援的可能。
塔溫接過急報,與駐軍監測圖一對,原本黃色的生態預警正在快速轉紅,蕭承禮當即命人準備遷民,蘇辰則起身看向那七個相鄰的村名,星辰來使落地後的第一場麻煩已經越過了普通災害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