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黑擦痕從牆根延伸出去，到了石路上忽然折向另一邊。
蘇辰沒有貼著痕跡走，繞開拱門，先看見一條粗長的尾巴從霧裡收回，尾端拖過碎磚，壓得半塊舊石翻了個面。
隨後，那具黑色軀體轉過身來。
四肢、肩背與伏低的姿勢都像虎，身後的長尾卻厚實得過分，根部連著後腰，越往末端越細，轉動時沒有普通虎尾那種輕巧的彎曲。
更像一截蜥蜴尾巴。
蘇辰的視線剛移到頭部，那張黑臉便向內塌了一塊。
白牙露出，頭頂輪廓一截截陷落，剛看清的眼眶位置又被重新鼓起的黑色填回去，等嘴閉上，整顆頭已換了一副略有差別的形狀。
它還站在原地，腦袋已經壞過一回。
幸好通體全黑。
蘇辰看著又從嘴邊塌下去的那一塊，實在不想給它補上尋常皮肉該有的顏色，晚上閉眼前記起這種臉，恐怕比睡在危房裡更礙事。
影獸後腿一蹬，正面撲來。
蘇辰閃到左側，黑爪從身前壓過，地上石板頓時破開，他正要沿肩側貼近，身後牆根卻響了一聲，粗長尾巴已經從另一邊掃到腰後。
他騰身越過尾端，落在斷牆外。
兩邊一起夾，倒把貓德欠得乾淨。
「長得像虎，心眼倒全在尾巴上。」
蘇辰向外落步，風刃從腕邊斬出，沿正面張開的嘴切過，半張黑色頭顱當場裂開，白牙混著稠液落下，四條腿卻沒有停。
蘇辰把下一掌移向了肩背。
他側身讓出黑爪，掌緣覆載迎著肩部穩住，劫相誅兵沿已見過的接觸處落下，掌力打得虎形軀體偏過半邊，另一隻爪子仍擦過護具。
一股細密的刺痛順著碰觸處鑽進來。
蘇辰把抵禦收在受觸的小臂上，沒讓它繼續往肩膀擴開，腳下轉出爪子能壓住的地方，頭顱那道裂口卻已經重新合攏，嘴邊又露出整排白牙。
他抬腕擋住第二次咬合，尾巴同時捲來。
這回蘇辰已經看見尾根先動，身體先向外撤，右掌只擦過牙口側面，抵禦壓輕了那股侵入，尾部帶起的碎石卻照樣撞在遠行者外層，打出一片清脆響聲，若留在原位硬接，這份真實衝擊仍得他親自承受，靠掌邊那一圈作用抵掉不了。
他腳下落穩，影獸正把尾巴收向後方。
黑爪跟著追到牆邊，半段石基被抓得翻出地面，蘇辰沒有再向後退，掌緣貼著爪側一推，讓它壓進剛翻出的石縫，身體順勢掠過肩上。
頭顱朝他轉來，下頜卻仍在塌陷。
幾顆白牙落進石縫，尚未重新閉合的嘴照樣咬住一塊厚磚，磚面被擠出深槽，蘇辰看清那道缺口，沒把缺掉半邊的牙床當成可以隨意伸手的空當，自己沿肩背落到外側，右掌從前肢擦過，只在真正碰上的一瞬抵住異樣，手臂轉過之後便及時收回，尾尖隨即從原來的落點掃空。
掌背還是留下了一絲刺痛，牙口也照樣能咬碎東西。
黑色頭顱又在向內塌陷。
蘇辰盯住肩背，剛才那記掌力留下的凹處並未跟著頭部一起補齊，四肢換位時，受力稍慢的前腿也仍舊慢了一截。
原來頭換得這麼勤，身上未必跟得上。
蘇辰腳尖挑起一塊碎石，朝已經塌過一次的頭側送去，碎石被牙口磕開，四肢卻先向他站立的方向發力，腦袋追著東西晃，身體始終沒有被那塊石頭引走。
想讓它跟逗貓似的轉圈，看來不成。
他沒有為了確認就站著等，沿斷牆轉過半步，拳鋒打向下頜，黑頭猛地揚起，原本向前撲的軀體卻趁勢壓低。
尾巴從石路另一頭抽過來，拍斷了他剛繞過的牆角。
蘇辰提身避開，碎磚從腳下穿過。
剛才看見它收尾，自己才往頭前靠，這次依舊如此，頭部重組的那點空當根本沒讓尾巴跟著閒下來。
這張臉還挺會攬活。
蘇辰繞出坍牆處，沒再拿頭顱的開裂當成全身停頓，諸界觀測留住前後兩次動作，右拳移向肩側，準備先試軀幹受擊以後，尾巴還能不能這麼順暢地抽回來。
影獸撲得比上一輪更低。
他抬膝避開前爪，左掌沿肩部按下，剛接觸便將那一處抵禦穩住，右拳隨即沉入黑皮，前肢上方頓時陷下一塊，血肉從兩側擠開，撐地的爪子向內一彎。
影獸的頭仍朝他咬來，長尾卻慢了半拍。
蘇辰抽手退開，不留在原處同牙口較勁。
後撤的一瞬，先前散進小臂的刺痛又微微一緊，他把作用留到這點影響壓下去才收，身後已經騰出了完整石路，沒讓破牆擋住自己的腳跟。
這一拳有用。
肩背受創，尾根發力就會慢，頭部無論怎樣塌陷、鼓回，都沒替那條前腿接上原來的力氣。
蘇辰沿石路往另一邊走，影獸跟著轉身，兩段斷牆將它的長尾逼到外側，尾端掃過時先碰上牆面，磚塊迅速碎開，整個掃擊卻也多了一個重新轉向的動作。
他借這一下停頓貼近，拳頭打進先前傷處。
黑皮下支起的骨節裂開，影獸前半身猛地下沉，頭顱撞向地面，剛補齊的下頜又被舊石擠裂，蘇辰沒有低頭跟著追打，立即側移避開了回掃的尾根。
那條尾巴擦過他胸前，打塌另一面矮牆。
靠牆擋不住它，借牆讓它多轉一次卻來得及。
蘇辰抬腳越過牆腳，影獸轉身時，後肢一踩便把另一段舊石壓塌，原來剛夠側身的地方頓時寬了，他沿新露出的缺口退出，沒有為了照著上一輪走，硬擠回已經不剩遮擋的牆角。
地形只能用眼前這一回，下一次還得重新看。
蘇辰抬手摸過胸前護具，外層又多了一道凹痕，骨肉沒有斷，頭顱卻在另一側恢復得更快，嘴還沒完全合上就先張開，牙尖壓著黑皮向外翻。
它顯然不肯把那半拍留給他。
蘇辰沒有再繞回取水的石溝，沿著遠離營地的舊路挪動，手腕風刃斬過擋路的斷木，給自己留出繼續換位的位置。
影獸後腿一收，又要正面撲來。
他目光仍留在肩背，等尾根先向一邊繃起，自己便向另一側跨出，撲來的頭與黑爪一齊壓空，尾巴卻不得不越過斷牆重新折回。
這次看得更清楚。
頭先動，尾巴隨後封退路，等對手退向預定的位置，它的後腿便能繼續追撲，自己若反著換位，中間總有一截接不上。
蘇辰停在兩段斷牆之間，掌緣的覆載重新收緊。
影獸從碎磚里抬頭，塌開的半張臉又鼓起來，白牙朝他咧開，蘇辰卻已經不再看那張忙著復原的嘴。
他在等尾根轉向。
那條尾巴越過殘牆邊緣的一刻，蘇辰便沉下肩，右拳貼近了已經打塌的前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