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準備好了嗎？」
葉塵聲音落下，九色海上萬浪俱寂。
葉無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沒有想到，葉塵鎮殺十八帝、煉化道祖印記之後，不但沒有休整，反而直接撕開法旨，強行降臨九色海。
更讓他不安的是，葉塵踏進九色海後，周身竟沒有出現半點被侵蝕的跡象。
這裡的海水能夠抹去名字，磨滅記憶。
仙帝落入其中，也會在數息之間化作無面殘魂。
可那些海水距離葉塵尚有三尺，便自行分開。
不是畏懼淵心之核。
而是在服從葉塵身後的平衡神輪。
葉無始盯著那輪銀白與深灰交織的神輪，眸光漸漸陰沉。
「十八帝的法則，已經被你全部煉化了？」
「還沒有。」
葉塵向前邁步。
腳掌落下的剎那，一道銀灰紋路沿海面鋪開，直抵倒懸神殿。
「殺他們，只用了百息。」
「煉化他們，需要多一點時間。」
葉無始沉默。
九色海深處，無數失去面孔的殘魂抬起頭。
他們沒有眼睛。
可葉無始卻清楚地感覺到，那些殘魂正在望向葉塵。
三百年來，這些殘魂只會聽從神殿與道祖印記的召喚。
現在，它們第一次對另外一個人產生了反應。
「你以為鎮殺十八帝，便能掌控一切？」
葉無始雙臂微微抬起。
九根貫穿過他身軀的巨柱殘骸同時震動。
轟隆！
九色海驟然翻湧。
數以億計的無面殘魂從海底升起，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天地。它們張開沒有牙齒的嘴，發出無聲嘶吼。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湧向葉塵。
不是攻擊肉身。
而是抹去他的存在。
葉塵身後的空間開始模糊。
他走過的痕跡迅速消失。
就連葉族祖地中，葉霜關於他的記憶也被一股無形力量觸碰。
葉霜身體一震。
她發現自己腦海里葉塵的面容，竟然變得模糊。
「葉塵……」
她立刻咬破舌尖，以疼痛守住神魂。
殘存的葉族長老葉玄策臉色驟變。
「不好！」
「九色海正在抹去他的真名！」
「當世之人一旦忘記葉塵，他便會成為無根之魂，再強的修為也會被海水同化！」
另一名倖存長老葉蒼河抬頭望向門戶。
葉塵明明站在海面上。
可在他的感知中，那道身影正越來越淡。
像是從未存在過。
葉無始看見這一幕，神色重新恢復從容。
「九色海不是水。」
「它是混沌宇宙所有被遺忘之物的歸宿。」
「名字、身份、記憶、因果，只要被眾生遺忘，就會沉入這裡。」
「我在海中被困三百年，雖然失去了淵心之核，卻掌控了被遺忘的權柄。」
他望著葉塵，純黑雙眸中浮現出冷意。
「你能煉化道祖印記，可以掌控祭壇，也能借十八帝的力量強行撕開門戶。」
「可只要世間再無人記得你，你做過的一切便沒有意義。」
億萬無面殘魂同時轉頭。
一張張空白臉龐全部對準葉塵。
九色海上，葉塵的倒影開始消失。
葉霜死死盯著他。
可無論她如何維持，腦海里的名字仍在一點點變淡。
先是姓氏。
然後是容貌。
最後連聲音都開始模糊。
葉霜眼中浮現出驚怒。
她終於明白，三百年前的無面帝君為何能竊走葉無始的臉與名字。
不是因為無面帝君比葉無始強。
而是葉無始先被九色海抹去了世間痕跡。
一個沒有名字的人，臉自然可以被別人拿走。
「記住他！」
葉霜猛然轉身，沖葉族殘存之人大喝。
「他叫葉塵！」
「來自九維宇宙，是新一代平衡者！」
「記住他的名字！」
葉玄策和葉蒼河同時運轉神魂，將「葉塵」二字烙進識海。
其餘倖存者也接連照做。
然而，名字才剛剛烙下，便被九色海的力量抹平。
有人眼中出現茫然。
「葉……什麼？」
葉霜臉色徹底變了。
葉無始隔著門戶看了她一眼。
「沒用。」
「在遺忘權柄面前，記憶只是沙上的字。」
「海浪一來，便什麼都不會剩下。」
葉塵站在海面上，靜靜看著自己逐漸消失的倒影。
他的臉上沒有驚慌。
甚至沒有阻止。
直到九色海將最後一點倒影抹去，他才抬起右手。
「這就是你準備的手段？」
葉無始眉頭一皺。
「你為何還記得自己？」
「我為什麼要靠別人記得，才能證明自己存在？」
葉塵指尖落下。
一圈銀白波紋擴散開來。
原本正在消失的腳印，忽然重新出現在海面上。
一道。
十道。
百道！
從葉族祖地到九色海，從葬仙城到荒原，甚至從更遙遠的魔法宇宙，一道道屬於葉塵的痕跡跨越空間浮現。
那些不是眾生對他的記憶。
而是他自身經歷留下的秩序。
「眾生記得我，我是葉塵。」
「眾生忘了我，我還是葉塵。」
葉塵抬眼看向葉無始。
「名字是我自己取用的符號。」
「不是你手裡的鎖鏈。」
轟！
平衡神輪旋轉。
被九色海抹去的所有痕跡，在秩序之力下重新排列。
葉霜腦海中模糊的面容驟然清晰。
葉玄策和葉蒼河神魂深處，「葉塵」二字同時亮起，怎麼也無法被抹除。
不只如此。
一道低沉的心跳聲從九色海上響起。
咚！
億萬無面殘魂同時一顫。
葉塵看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道殘魂。
那是一名身披破碎戰甲的老者。
他沒有臉。
胸口卻插著半截帝劍。
「你叫什麼？」
殘魂身體一僵。
空白面孔劇烈扭曲。
三百年來，從未有人問過他的名字。
所有落入九色海的人，第一件被剝奪的東西便是真名。
「不……記得……」
沙啞聲音從空白面孔下傳出。
葉塵抬手一點。
秩序錨點穿透九色海，落入老者眉心。
無數破碎畫面浮現。
古老戰場。
破碎帝旗。
一個獨自守住天門、最終被神殿使者拖入九色海的背影。
帝旗之上，寫著兩個殘缺古字。
天荒。
「你叫荒九霄。」
葉塵開口。
老者渾身劇震。
空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雙渾濁眼睛。
「不……」
「我是……」
他雙手抱住頭顱，沉入九色海數十萬年的記憶瘋狂回歸。
「荒九霄！」
「我是天荒帝，荒九霄！」
轟！
帝境氣息從他殘破身軀中爆發。
雖然遠不及生前，卻將周圍九色海震開千丈。
葉無始臉色終於變了。
「你在歸還他們的名字？」
葉塵沒有回答。
他繼續向前邁步。
每走一步，便有一道秩序錨點落入九色海。
「赤明，鎮守南天界三十七萬年，因拒絕向神殿獻祭一界生靈，被奪去真名。」
一道燃燒著赤色火焰的無面殘魂驟然抬頭。
「吾名赤明！」
火海沖天！
「玄女，曾入神殿盜取混沌母氣，為救一族，甘願沉海。」
一名披著殘破羽衣的女子恢復雙眼。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淚水無聲滑落。
「我記起來了……」
「我是玄女。」
「蒼古，開創混沌體修之法，因不願成為道祖容器，被抹去三世因果。」
第三道殘魂發出怒吼。
枯瘦身體迅速膨脹，化作萬丈巨人。
一道又一道真名，從葉塵口中落下。
九色海徹底沸騰。
不是在攻擊葉塵。
而是在反抗葉無始！
那些曾被神殿奪走名字、面孔與記憶的強者，紛紛從海底醒來。
一百。
一萬。
百萬！
無數空白面孔上重新出現五官。
他們看向葉無始的目光，再無半點服從。
只剩積壓無數歲月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