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
熱浪在塑膠跑道上蒸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酸味。
「嗶——」
隨著教官趙天龍一聲尖銳的哨響,南操場上瞬間爆發出成百上千道如釋重負的哀嚎。
「解散!」
這兩個字簡直比天籟還動聽。
原本站得筆直的方陣,瞬間像被抽了骨頭一樣垮了下去。
大一新生們橫七豎八地癱倒了一地。
有人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滾燙的草皮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有人靠在同學身上,張著嘴大口喘氣,像剛被打撈上岸的魚。
這十四天的魔鬼軍訓才第一天,就已經把這幫嬌生慣養的大學生折騰去了半條命。
視線拉到操場外圈的塑膠跑道上。
張亮像一條瀕死的死狗,整個人呈大字型趴在跑道邊緣。
五圈。
整整兩千米。
頂著三十多度的高溫,加上磕掉門牙的劇痛,他能跑下來全靠趙天龍那殺人的眼神在後面死死盯著。
跑最後一圈的時候,他感覺肺都要炸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現在哨聲一響,他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嘔——」
張亮翻了個身,趴在草坪邊緣瘋狂乾嘔。
中午吃的那點飯早就消化完了,現在吐出來的全是黃綠色的苦水,燒得嗓子眼生疼。
他虛弱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到周子豪正帶著另外三個跟班往操場出口走。
周子豪換了身乾淨的阿瑪尼短袖,手裡拿著瓶冰鎮巴黎水,正跟旁邊的人商量著晚上去哪吃高級日料。
「周……周少……」張亮伸出顫抖的手,喉嚨里擠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周子豪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嫌惡地瞥了地上的張亮一眼,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
「真特麼晦氣。」周子豪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他從兜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張亮腳邊。
「拿去醫務室看看牙,別到處丟人現眼。」
說完,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了,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沒有。
晚上他還訂了市中心最貴的日料,哪有功夫管這個把事情辦砸了的廢物。
張亮看著那幾張被風吹得打轉的鈔票,又看了看周子豪絕情的背影,眼眶猛地紅了。
委屈、憋屈混雜著嘴裡的血腥味,直衝天靈蓋。
他圖什麼?
為了雙破鞋,門牙磕了,在全校面前丟盡了臉,最後卻被人一腳踢開。
張亮死死捏著那幾張鈔票,眼淚混著汗水砸在塑膠跑道上。
視線回到三連方陣。
王胖子整個人癱在草皮上,身上的迷彩服已經濕得能擰出半盆水。
「不行了……胖爺我今天算是交代在這了……」胖子翻著白眼,嘴唇都泛著白,「這哪是軍訓啊,這特麼是大型烤肉現場。我感覺自己都快熟了。」
劉晨也好不到哪去,四仰八叉地躺在胖子旁邊,連罵娘的力氣都沒了。
「別說話……留點口水吧。」劉晨有氣無力地哼哼。
陳默稍微好點,勉強靠著欄杆坐著。
但平時一絲不苟的頭髮也被汗水粘在了額頭上,胸口劇烈起伏。
女生方陣那邊更是慘烈。
阮青梧扶著膝蓋,小臉煞白。
本來就白皙的皮膚,此刻透著一種虛弱的透明感。
幾縷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雖然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但那股子疲憊感是掩飾不住的。
她咬著下唇,強撐著酸軟的雙腿往男生這邊走。
心裡還惦記著那個懶鬼。
平時多走兩步路都要抱怨的人,今天站了一天軍姿,別真暈在操場上了。
等阮青梧走到502宿舍這幾個人的位置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林北。
這小子正雙手插在迷彩褲的口袋裡,懶洋洋地看著天邊的晚霞。
沒有氣喘吁吁。
沒有大汗淋漓。
甚至連那身悶熱肥大的迷彩服,都乾爽得像剛從衣櫃裡拿出來的一樣。
在周圍一群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泥猴中間,林北簡直清爽得不像話。
夕陽打在他那張溫潤細膩的臉上,連個毛孔都看不見。
林北其實也很無奈。
他現在可是練氣一層圓滿,昨晚剛經過洗筋伐髓。
這具身體早就脫胎換骨了。
外界三十多度的高溫,對他來說跟春天的小微風沒區別。
只要體表溫度一升高,丹田內的靈力就會自動運轉起來。
那股清涼的靈力順著奇經八脈遊走全身,不僅把熱量全部隔絕在外,還在源源不斷地滋養著他的肌肉和骨骼。
別說站一天軍姿。
就是讓他現在背著王胖子繞著操場跑個十公里,他連氣都不帶喘一下的。
這種強度的訓練,對他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頂多算是飯前散步。
「臥槽……」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伸出顫抖的胖手,像摸什麼稀有動物一樣,在林北的胳膊上捏了捏。
肌肉緊實,帶著正常的體溫。
但就是沒有一滴汗!
「北哥……你特麼是終結者嗎?」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這大太陽底下暴曬了一整天,你連個汗毛孔都沒出水?你還是個人嗎!」
劉晨也連滾帶爬地湊過來,抓著林北的衣角聞了聞。
「真是見鬼了!」劉晨喊了一嗓子,「你小子是不是偷偷在衣服里裝空調了?」
陳默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鏡。
「人類在高溫下不排汗,會導致核心體溫過高引發熱射病。但你的體表溫度完全正常,呼吸頻率保持在每分鐘十六次,和靜息狀態下一樣。」
陳默死死盯著林北,語氣篤定。
「這違背了生物學常識。」
阮青梧走到林北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原本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可思議。
她伸手戳了戳林北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
「你是不是偷偷帶了什麼高科技降溫貼?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看著這幾個人恨不得把他解剖了的眼神,林北嘴角扯了扯。
不能說修仙,那就只能瞎編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背在身後。
「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們。」
林北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沉重。
「其實,我家祖上不僅是中醫世家,還是武學淵源。」
胖子愣住了。
「武學?降龍十八掌那種?」
「差不多吧。」林北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爺爺從小就逼著我練一種叫『龜息功』的內家拳法。這門功夫講究的就是心靜自然涼,通過調整呼吸頻率,鎖住體內的水分和熱量。」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們看我沒出汗,其實我體內的真氣一直在運轉,抵抗著外界的高溫。這就是為什麼我平時看起來懶洋洋的,因為我需要保存體力,維持真氣的運轉。」
「真氣遊走於奇經八脈,外邪不侵,內火不生。懂了吧?」
這番話編得有鼻子有眼,加上林北那副雲淡風輕的高人模樣,直接把在場的人全給砸懵了。
劉晨張大了嘴巴。
「龜、龜息功?真氣?這特麼不是武俠小說里的東西嗎?」
「武俠小說也是來源於生活。」林北拍了拍劉晨的肩膀,「今天張亮撞我那一下,我就是用了內家拳里的『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才把他彈飛出去的。」
這就對上了!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難怪!我就說張亮那孫子一百六十多斤,怎麼可能平白無故自己飛出去!原來北哥你是個武林高手啊!」
胖子激動得臉上的肥肉亂顫,一把抱住林北的胳膊。
「北哥!教教我!我也想練龜息功!我不想出汗了!」
連一向理智的陳默,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中醫、內家拳這些傳統文化,確實有很多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神奇之處。
結合林北昨天徒手改風水,今天一眼看出輔導員宮寒的事跡。
陳默竟然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
阮青梧翻了個白眼。
她和林北從小一起長大,林北爺爺是個老中醫不假,但哪來的什麼武學淵源。
這小子分明就是在滿嘴跑火車。
但看著林北那乾爽的衣服和紅潤的臉色,她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行了,別聽他在這瞎吹了。」阮青梧沒好氣地白了林北一眼,但眼裡卻藏著笑意,「去吃飯吧,餓死了。」
「走走走!吃飯去!今天必須讓北哥請客,慶祝我們宿舍出了個武林盟主!」胖子立刻起鬨,仿佛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
林北順勢接過阮青梧手裡的軍訓帽,拿在手裡把玩著。
忽悠人這種事,只要你臉皮夠厚,表情夠真,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