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七點半。
京海大學大禮堂。
頭頂的中央空調呼呼往外吹著冷氣，但壓根蓋不住三千多號大一新生的躁動。
螢光棒在昏暗的觀眾席里晃來晃去，鬧哄哄的聲音能把房頂掀翻。
前面幾個節目都是些大合唱、詩朗誦，看下面的人昏昏欲睡。
王胖子坐在經管學院方陣的第一排，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沒勁。這幫人上去是催眠的吧？胖爺我現在困得能原地睡死過去。」
胖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轉頭看向旁邊的林北。
林北整個人癱在寬大的摺疊椅里，眼睛半眯著。
「北哥，你真是一點都不急啊。等會周子豪那孫子可就要上台裝逼了。」胖子拿手肘撞了撞林北。
林北連眼皮都沒抬，「他就算上去表演個生吞鐵劍，跟我有什麼關係。只要他不來惹我，隨便他怎麼蹦躂。」
正說著，旁邊傳來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林北睜開眼，偏過頭。
阮青梧剛從後台化完妝出來。
她報的是古典舞，這會兒已經換上了一身水藍色的廣袖流仙裙。
裙擺層層疊疊，走動間像是有水波在蕩漾。
平時總是素麵朝天的臉，今天特意化了精緻的舞台妝。
眼尾掃了一抹淡淡的胭脂，長發用一根玉簪挽起一半，剩下的一半如瀑布般披在身後。
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配上這身裝扮，簡直絕了。
她剛一落座，周圍好幾個方陣的男生眼睛都直了，連台上的節目都沒人看了，全在偷偷往這邊瞄。
「看什麼看。」阮青梧被林北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泛起一抹微紅，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林北沒躲，順勢坐直了身子，嘴角扯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挺好看的。等會上去別緊張，跳砸了也沒事，胖子帶了兩個大喇叭，保證給你把場子熱起來。」
胖子在旁邊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必須的！青梧妹子，你就是咱們經管學院的排面！」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原本嘈雜的大禮堂瞬間安靜下來。
緊接著，「啪」的一聲。
一束耀眼的白色追光燈從頭頂打落，直直地罩在舞台中央。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擺好了一架純白色的三角鋼琴，在燈光下泛著昂貴的光澤。
後台方向，一個人影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出來。
周子豪。
這小子今天顯然是下了血本。
一身量身定製的白色燕尾服，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挺拔。
頭髮上的髮膠抹得在追光燈下鋥光瓦亮。
他走到鋼琴前，沒有急著坐下，而是轉過身，對著台下優雅地鞠了個躬。
「哇——」
「好帥啊！」
「這誰啊？哪個學院的？這氣質太絕了吧！」
台下瞬間炸了鍋，不少涉世未深的大一女生已經開始尖叫起來。
對於這種自帶「白馬王子」濾鏡的出場方式，小女生們根本毫無抵抗力。
聽著台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周子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前幾天在食堂和操場丟的臉算什麼？
在這個看臉看錢看才華的大學裡，只要他把這首曲子彈完，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周家大少！
之前那些嘲笑他的聲音，全都會變成仰慕！
周子豪拽了拽燕尾服的後擺，優雅地坐在琴凳上。
雙手抬起，懸在黑白琴鍵上方。
大禮堂里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修長的手指重重落下。
《致愛麗絲》那經典的旋律，順著大禮堂頂級的音響設備，傾瀉而出。
平心而論，周子豪這十級鋼琴確實不是花錢買來的。
他從小被家裡逼著練琴，基本功紮實。
指法翻飛間，旋律輕快、流暢，強弱音的轉換拿捏得恰到好處。
燈光打在他專注的側臉上，白色的燕尾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真有幾分鋼琴王子的派頭。
台下的女生們眼睛裡全冒起了星星。
「太好聽了……」
「不僅有錢，長得還帥，還會彈鋼琴！這簡直就是小說男主走進現實了啊！」
「誰說他是聖水大帝的？這明明是鋼琴王子好嗎！」
聽著周圍女生們壓低聲音的花痴議論，王胖子氣得把手裡的半瓶礦泉水捏得嘎吱作響。
「草！真特麼讓他裝到了！」胖子滿臉的不服氣，「這幫女生是瞎了嗎？前兩天這孫子尿褲子的時候，她們怎麼不喊帥！」
林北靠在椅子上，看著台上自我陶醉的周子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就這水平？
在《天音琴心》的傳承面前，周子豪這彈的簡直就跟彈棉花沒什麼區別。
空有技巧，毫無感情。
不過林北也懶得上去打他的臉。
這種級別的對手，踩他都嫌費鞋。
四分鐘後。
最後一個音符在禮堂上空落下。
周子豪雙手猛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完美收官。
短暫的寂靜後。
排山倒海般的掌聲瞬間爆發。
不少女生甚至站起來拼命揮手尖叫。
周子豪站起身，走到舞台邊緣，再次深深鞠躬。
他享受著這萬眾矚目的感覺，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那種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的爽感，讓他這幾天積攢的憋屈一掃而空。
鞠完躬，周子豪沒有從側面的員工通道下台，而是直接順著舞台正前方的台階走了下來。
周子豪一邊走，一邊微笑著跟兩邊的女生點頭致意，引來一陣陣壓抑不住的尖叫。
當他走到經管學院方陣前時，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了阮青梧身上。
太美了。
那身水藍色的古風長裙，把阮青梧原本就清純的氣質襯托得宛如仙女下凡。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長的天鵝頸，看得周子豪喉嚨一陣發乾。
這種極品，就應該躺在他周大少的床上，而不是坐在林北這個窮逼旁邊！
周子豪甩了甩那頭抹了半斤髮膠的頭髮，徑直朝著阮青梧走了過去。
「青梧，我剛才彈得怎麼樣？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天天彈給你聽。」
阮青梧正低頭看著節目單，聽到聲音，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讓一下，你擋我光了。」
周子豪臉皮一僵。
但一想到自己剛在台上出盡了風頭，底氣又足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坐在阮青梧旁邊的林北。
「林北，看到了嗎？」
「這就是階級差距。我坐在台上彈著幾十萬的鋼琴，享受全校的歡呼。而你，只能縮在台下當個觀眾。」
「你拿什麼跟我爭？」
胖子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剛想站起來罵街。
林北伸手按住了胖子的肩膀。
他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周子豪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在泥坑裡打滾還覺得自己挺乾淨的傻子。
「彈個破琴給你嘚瑟的。」林北打了個哈欠，「趕緊滾，別在這礙眼。」
周子豪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他剛想破口大罵，突然意識到周圍還有不少女生在看他。
得維持形象。
「我不跟你這種底層人一般見識。」周子豪甩了甩頭髮，轉頭看向阮青梧，準備擺出一個最深情的笑容。
林北嘴角扯了扯。
裝完逼就想跑？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林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隱蔽地彈了一下。
一縷青色的靈力瞬間鑽入地下。
無聲無息地貼著大理石地面遊走，精準地纏上了周子豪右腳那雙定製皮鞋的鞋底。
靈力化作一個強力吸盤。
死死地將鞋底和地面焊在了一起。
周子豪正準備往前邁一步，湊近阮青梧搭話。
然而動了一下，腳沒抬動，鞋底像是生了根一樣。
他還以為是踩到了什麼強力口香糖，心裡罵了一句，右腿猛地再次發力去拔。
就在此時林北撤回了那絲靈力。
可周子豪上半身已經做出了往前傾的動作，一百三十多斤的體重，加上巨大的慣性，全部壓在了那條拔不起來的右腿上。
平衡瞬間崩潰。
周子豪臉上的深情笑容還沒完全綻放，就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他的雙臂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了兩下，試圖抓住點什麼。
但什麼都沒抓住。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牙酸的巨響。
周子豪以一個標準的蛤蟆趴姿勢，狠狠地砸在了大理石過道上。
甚至因為慣性太大，他整個人貼著地面，往前滑出去了足足半米遠。
死寂。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大禮堂，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過道上那個趴在地上的背影上。
畫面仿佛定格了。
足足過了三秒鐘。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從周子豪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痛苦地捂著嘴翻了個身。
原本精緻的燕尾服沾滿了灰塵，油光水滑的頭髮亂成了雞窩。
最慘的是那張臉。
下巴磕破了皮，鮮血順著指縫往外涌。
地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半顆白花花的門牙。
「噗——」
王胖子第一個沒憋住，直接拍著大腿狂笑出聲。
這一聲就像是個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臥槽！這什麼造型啊！」
「鋼琴王子秒變蛤蟆精？這臉剎技術絕了！」
「我特麼笑不活了，他這是給校花行五體投地大禮嗎！」
「剛才彈琴的時候有多帥，現在摔得就有多慘。這哥們是來搞笑的吧！」
笑聲、口哨聲、嘲諷聲，差點把大禮堂的房頂掀翻。
前排幾個剛才還對周子豪犯花痴的女生，現在全都捂著嘴，滿臉嫌惡地往後躲。
周子豪腦子嗡嗡作響。
疼。
鑽心的疼。
但比身體更疼的，是那種被幾千人當猴看的極致羞辱。
他今天處心積慮安排的這一切，本來是為了洗刷恥辱的。
結果現在，恥辱不僅沒洗刷掉，反而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林……林北……」周子豪疼得直抽冷氣，眼神怨毒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的林北。
肯定是這小子搞的鬼！
但他根本找不出證據。
林北離他還有一米多遠，連手指頭都沒碰他一下。
「看什麼看？」林北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自己下盤虛就多補補。怎麼，想碰瓷啊？」
「你！」周子豪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少爺！少爺你沒事吧！」
不遠處的張亮和幾個跟班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把周子豪從地上架起來。
周子豪死死捂著流血的嘴，根本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
「走……快走！」
他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頭也不回地逃向了後台。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北笑了笑。
就這點定力，也敢出來裝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