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海市公安局市中區分局出來,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
趙宇堂那張真言符的效力還沒過,在審訊室里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連小學三年級偷看女廁所,初中偷拿家裡錢去打遊戲的事兒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幾個負責筆錄的民警鍵盤敲得直冒火星子,看趙宇堂的眼神跟看什麼珍稀變態物種一樣。
辦案這麼多年,他們見過嘴硬的,見過撒潑打滾的,還真沒見過這種一心求死,恨不得把自己底褲都扒乾淨給警察看的嫌疑人。
林北作為報案人和熱心群眾,在旁邊隨便敷衍了幾句。
警察查了御品軒的監控,畫面里確實是趙宇堂自己跟發了羊癲瘋一樣跪在地上,隨後就開始瘋狂爆料。
加上趙宇堂現在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自首架勢,根本沒人懷疑到林北頭上。
做完筆錄,簽了字,這事兒在法律層面上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京海市的初秋,晝夜溫差極大。
走出派出所大門,夜風順著空曠的街道倒灌過來,帶著股刺骨的涼意。
沈若溪身上還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風衣,冷風一吹,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雙手下意識抱緊了胳膊。
一件帶著體溫和淡淡肥皂味的運動外套,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若溪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林北身上只剩下一件短袖T恤。
他雙手依然插在褲兜里,連看都沒看她,只是懶洋洋地抬頭看著天上的半個月亮。
「披著吧。別等會兒又發燒,我可不想大半夜再跑去藥店給你買布洛芬。」
聲音里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嫌棄。
沈若溪攏了攏帶著餘溫的外套。
鼻尖全是那股乾淨清爽的味道,原本冰涼的身體,也慢慢暖和了起來。
「謝謝。」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走回去?」林北收回視線,指了指街道盡頭。
這裡離沈若溪的單身公寓不算遠。
雖然打車也就個起步價,但林北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估計坐在封閉的車廂里只會更悶。
「嗯,走走吧。」沈若溪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深夜的林蔭道上。
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重疊在一起。
街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幾輛夜班計程車從旁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枯黃的落葉。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只有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沈若溪走在內側,低著頭,視線一直落在兩人的影子上。
她的腦子很亂,但又出奇的平靜。
回想起在御品軒牡丹閣里的那一幕。
趙宇堂那張猙獰猥瑣的臉,那杯下了藥的大紅袍,那種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的絕望感。
她當時真的以為自己全完了。
可就在她徹底放棄抵抗的時候。
包廂的門被踹碎了。
這個十八歲的男生,像個不講理的土匪一樣闖了進來。
沒有廢話,沒有拖泥帶水,直接把她從地獄裡拉了出來。
沈若溪悄悄偏過頭,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打量著走在旁邊的林北。
他走得不快,雙手一直插在兜里,背影挺拔。
側臉的線條硬朗分明,沒有平時在學校里那種吊兒郎當的痞氣,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沈若溪看著看著,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她趕緊收回視線,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其實她心裡有無數個疑問。
從學校到市中心,打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遇上晚高峰更是堵得水泄不通。林北是怎麼在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裡趕到的?
趙宇堂那種老狐狸,為什麼會突然像中了邪一樣,把自己幹過的髒事全抖落出來?
但她什麼都沒問。
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些秘密是不需要刨根問底的。
她只知道,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是這個男生給了她最踏實的安全感。
這就夠了。
林北走在旁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練氣七層的神識早就把沈若溪那點小動作摸得一清二楚。
這女人一路上偷看了他八回。
林北心裡暗自吐槽。
完了,這眼神不對勁。
這女人不會是真看上哥們了吧?
雖然哥們長得確實帥,英雄救美的戲碼也確實老套但管用,可你畢竟是輔導員啊。
這要是傳出去,我以後在京海大學還怎麼低調做人?
林北在心裡瘋狂腹誹,面上卻穩如老狗,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繼續維持著他那副高深莫測的淡然人設。
不知不覺,單身公寓的樓下到了。
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照在兩人身上。
「到了。」林北停下腳步,沒打算上樓。
沈若溪站在台階上,因為台階的高度,她現在比林北稍微高出半個頭。
夜風吹動她的長髮,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低著頭,沒有看林北的眼睛。
腦海里再次閃過包廂里那絕望的一幕。
那種後怕的情緒,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憋得她喘不過氣來。
「林北……」
沈若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今天……要是你沒來……」
她咽了口唾沫,眼眶瞬間紅了。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林北看著站在台階上的女人。
那張平時總是溫婉知性的臉,此刻寫滿了脆弱和後怕,哪還有半點高嶺之花的影子。
他沒有說那些「沒事了」「都過去了」的客套話。
他只是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林北微微仰起頭,靜靜地看著沈若溪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語氣認真。
「我來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慰,更沒有藉機表功的油嘴滑舌。
但這三個字,瞬間擊潰了沈若溪的所有堅強偽裝。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林北那件黑色的外套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啊,他來了。
這就夠了。
沈若溪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她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給林北。
「趕緊穿上,別凍著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林北接過外套,隨手套在身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行了,上去吧。晚上睡覺把門反鎖好,別誰敲門都開。」林北擺擺手,轉身準備走。
「林北。」
沈若溪叫住他。
林北停下腳步,回頭。
沈若溪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走廊的感應燈再次亮起。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那抹還沒有完全褪去的淚光。
她沒有再說什麼感謝的話。
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有感激,有依賴,有釋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悸動。
「晚安。」
沈若溪輕聲說道。
「晚安。」
林北扯了扯嘴角,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沈若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才轉過身,掏出鑰匙打開了公寓的單元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
她靠在冰冷的鐵門上,雙手捂著胸口。
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夜風依然微涼,但她卻覺得,這個秋天,似乎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