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國慶長假第一天。
市中心的步行街上，人多得像是一鍋煮沸的餃子，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後腦勺。
林北捧著杯加滿冰塊的暴打檸檬茶，跟個大爺似的溜達著，生無可戀地跟在阮青梧和王胖子後面。
自從雲台山劍仙渡劫的視頻在網上徹底爆火之後，整個京海市好像一夜之間全員修仙了。
這種狂熱，在線下體現得淋漓盡致。
路邊的小賣部，最顯眼的位置全換成了一種藍色的功能飲料。
包裝上印著個五毛特效的閃電小人，名字十分霸氣，就叫九霄雷劫液。
幾個七八歲的小屁孩，人手一把劣質的塑料發光飛劍，在擁擠的人群里橫衝直撞。
「妖孽看劍！吃我一記天雷！」
「大膽狂徒，我乃雲台山劍仙第三十八代單傳弟子！」
一個流著鼻涕泡的小男孩，揮著手裡閃著紅光的塑料劍，悶頭一撞，結結實實地撞在林北的大腿上。
林北眼皮跳了跳，手裡的檸檬茶差點灑出來。
他順手揪住小胖墩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遠了點。
「當心點，你家祖師爺的腿也是肉長的。」林北嘟囔了一句。
這幫倒霉孩子，要是知道他們嘴裡那個毀天滅地的絕世高人，現在正被擠得滿頭大汗，估計得當場信仰崩塌。
「北哥！快看快看！」
前面不遠處，傳來王胖子那極具穿透力的公鴨嗓。
林北順著聲音看過去，差點一口檸檬茶噴在前面大哥的後腦勺上。
胖子不知道從哪個地攤上，搞來了一把足有一米長的劣質塑料大劍。
大紅色的化纖劍穗，金光閃閃的塑料劍格，劍身上還印著四個歪歪扭扭的繁體字：天下第一。
胖子找老闆要了根紅繩，把這玩意兒死死綁在背上。
他本來就胖，背著這把大劍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活像個剛從漫展里跑出來的低配版蓋倫。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幾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趕緊把孩子拉開，生怕被這傻子傳染。
胖子非但不覺得丟人，反而挺直了胸膛，走出了六親不認的囂張步伐。
「怎麼樣？」胖子擠回林北身邊，拍了拍背上的大劍，一臉得意，「這可是我花了八十塊錢巨款才拿下的鎮山之寶。手感絕佳！」
「你這鎮山之寶，義烏小商品市場十塊錢能拿三把，還包郵。」林北咬著吸管，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你懂個屁。」胖子翻了個白眼，順手擰開一瓶剛買的「九霄雷劫液」灌了一口，「這叫信仰！」
「現在滿大街都是修仙元素，你沒看新聞嗎？科技館那邊今天剛開了個『氣動力學與御劍飛行』的特展，票都炒到八百一張了，黃牛都搶瘋了。」
胖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北哥，實不相瞞。自從看了那視頻，我感覺我體內的任督二脈隱隱有鬆動的跡象。假以時日，我必成這京海第二劍仙！」
「行，第二劍仙。」林北敷衍地點點頭，「等你築基成功了，記得先把咱們宿舍上個月欠的電費交了。」
胖子被噎得直翻白眼，剛想反駁，旁邊的精品飾品店裡，阮青梧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
阮青梧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牛仔背帶裙，裡面搭著簡單的白T。
陽光打在她白皙的臉上，青春洋溢得讓人根本移不開眼。
她手裡捏著個小巧的物件，獻寶似的走到林北跟前，背著雙手。
「噹噹噹噹！」
阮青梧伸出手，掌心裡躺著個做工精緻的銀色小飛劍掛飾。
只有拇指大小，劍身上還鑲著顆碎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微光。
「好看吧？」阮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沒等林北說話，她就自然而然地湊近半步，伸手扯過林北的黑色雙肩包，把小飛劍掛飾穿過背包的拉鏈孔。
兩人靠得很近。
林北甚至能看清她臉頰上細小透明的絨毛，還有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紅潤嘴唇。
「行了。」阮青梧退後半步，滿意地拍了拍手。
「戴好啦。等你以後修煉成了大劍仙，一定要帶我飛哦。」
這丫頭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右邊臉頰還有個淺淺的梨渦。
林北看著她，心裡那根向來慵懶的弦，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弄了一下。
他本來想按慣例吐槽一句「幼稚」，但話到嘴邊，硬是咽了回去。
林北伸出手指，彈了一下那個銀色小飛劍。
「行啊。」他把手揣回褲兜里，語氣懶洋洋的，眼神卻出奇的認真，「到時候讓你站劍尖上吹風。」
阮青梧愣了一下。
她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林北會這么正兒八經地接茬。
看著男生清秀硬朗的眉眼，她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心跳也漏了半拍。
她趕緊轉過頭，假裝去看路邊的章魚小丸子攤位。
「誰要站劍尖上，掉下去怎麼辦……」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耳根卻悄悄紅了。
旁邊的胖子完全沒察覺到兩人之間拉扯的微妙氣氛。
他把背上的塑料大劍拔出來，在半空中瞎揮舞了兩下。
「北哥，青梧，前面就是美食街了！我都聞到烤麵筋的味兒了，沖沖沖！」
三人順著人流，慢悠悠地往廣場另一頭的美食街走去。
胖子跑在最前面，已經在一個賣鐵板魷魚的攤位前排起了隊。
阮青梧也被旁邊賣冰糖葫蘆的推車吸引了注意力，正低頭掃碼付款。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LED城市GG屏，平時循環播放著各種名表和高端化妝品的GG。
就在這時。
廣場上那塊巨大的LED屏幕突然劇烈閃爍了兩下。
原本正在播放的香水GG瞬間消失，畫面切成了一片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紅色背景。
「滴——滴——」
兩聲尖銳刺耳的電子警報聲，通過廣場上的高音喇叭傳了出來，瞬間蓋過了周圍嘈雜的人聲。
不少人停下腳步，好奇地抬頭看向屏幕。
林北也停了下來，微微眯起眼睛。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男人的免冠照片。
那是張讓人看一眼就覺得極度不舒服的臉。
平頭，吊眼梢，顴骨高高凸起。
最惹眼的，是右眼角那道暗紅色的刀疤，像條醜陋的蜈蚣一樣趴在臉上。
照片裡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鏡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漠視生命的兇悍和陰冷。
哪怕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和壓迫感。
緊接著，渾厚的播音腔在廣場上空迴蕩。
「緊急插播一條通緝令。」
「犯罪嫌疑人陳虎，男，三十五歲。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右眼角有明顯刀疤。」
「此人身負多起持刀搶劫及故意傷害案，手段殘忍，具有極強的反社會傾向和暴力特徵。」
「目前有線索表明，該嫌疑人已潛入我市。請廣大市民提高警惕，注意自身安全。如發現可疑人員，請立即撥打110報警。切勿盲目靠近，以免發生危險。」
通緝令一出，廣場上原本歡樂祥和的節日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周圍的人群開始不安地竊竊私語。
「臥槽，這眼神太嚇人了，看著就像殺過人的。」
「三十五歲？看著像四十多歲的，這刀疤真瘮人。」
「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湊熱鬧了。這大過節的，別碰上什麼瘋子。」
幾個帶孩子的家長趕緊把小孩拉回身邊，神色匆匆地往地鐵站方向走。
胖子手裡舉著兩串剛烤好的魷魚，擠回林北身邊。
「北哥，你吃辣不？這老闆辣椒麵撒得跟不要錢似的。」
胖子把魷魚遞過來，壓根沒抬頭看屏幕，眼裡只有手裡的肉。
阮青梧也拿著一串草莓糖葫蘆走過來。
「林北，你怎麼不走啦？」她順著林北的視線看向大屏幕。
看到陳虎照片的那一刻，阮青梧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往林北身邊靠了靠。
「這人長得好兇。」
林北沒接胖子的魷魚。
他盯著屏幕上那張臉，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眼神。
這刀疤。
林北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畫面。
大概半小時前，他們剛從國際金融中心的地鐵站出來。
當時人很多，大家都在往外擠。
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灰夾克的男人逆著人流往裡走，肩膀撞了林北一下。
林北當時只覺得這人身上有股很重的劣質煙味，還混著點長期沒有洗澡的酸臭味。
但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那人抬起頭，冷冷地瞥了林北一眼。
就是那一眼。
右眼角的刀疤，陰冷兇悍的眼神。
跟屏幕上這張通緝令里的照片，一模一樣。
「北哥？發什麼愣呢？」胖子拿手在林北眼前晃了晃。
林北回過神來。
「沒事。」
林北收回視線，順手接過胖子手裡的鐵板魷魚，咬了一口。
「走吧，吃飯去。再晚點美食街連個坐的地方都沒了。」
林北轉身往前走。
阮青梧看了眼大屏幕，也沒多想，快步跟上林北的腳步。
胖子在後面啃著魷魚，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等等我啊！前面那家烤豬蹄去晚了可就沒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