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滄江中下游咽喉,蒼龍渡抗洪前線。
黑沉沉的烏雲死死籠罩在荊楚平原上空。
雨不是下的,是往下倒的。
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點,抽在防汛帳篷上,噼啪作響。
大堤上,幾台大功率探照燈在江面上瘋狂掃射。
光柱里,全是沸騰的黃泥湯子。
幾百個渾身裹滿泥漿的兵,正扛著沙袋往大壩上沖。
腳底下全是爛泥,滑倒了,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接著跑。
江水已經漫過了大壩半腰,一個浪頭拍過來,幾個兵直接被掀翻在泥水裡,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旁邊的戰友死死拽住武裝帶拖了回來。
前指帳篷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外面漏大雨,裡面漏小雨。
京海軍區司令員顧長山雙手撐在行軍桌上,死死盯著那張已經被雨水洇濕的荊楚平原水系圖。
五十八歲的漢子,熬得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嘩!」
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
水利部派駐前線的總工程師方國棟,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這位嚴謹到近乎刻板的老專家,此刻狼狽得像個泥猴。
「首長!」
方國棟剛喊出兩個字,便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帳篷里的泥水地里。
作戰參謀秦鋒趕緊上前去扶,卻被方國棟一把推開。
「管涌!大壩西段出現了七處大型管涌!」
「擋水牆底部的結構已經徹底酥了!水位還在漲,匯水速度遠超我們的計算極值!」
「最多……最多還有十五分鐘,大堤必潰!」
帳篷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外面轟隆隆的雷聲。
「唯一的辦法……」方國棟渾身抖得像篩糠,「炸毀西側的紅旗閘!把洪峰引向分洪區!這是唯一的活路!」
「放屁!」
秦鋒猛地躥了過來。
他一把揪住方國棟的衣領,把他生生從泥水裡提了起來。
「方工,你腦子進水了?!紅旗閘後面的西片分洪區,那可是三個縣!」
「三十萬老百姓!」
「撤離命令才下達不到四個小時,三十萬人啊!現在連三分之一都沒撤出來!」
「你現在炸閘,水一灌進去,那三十萬人全得在水裡餵王八!」
方國棟沒掙扎,任由秦鋒揪著領子。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死死砸著自己的大腿。
「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
方國棟哭得撕心裂肺,眼鏡徹底掉進了泥水裡。
「可蒼龍渡要是決堤,下游就是江漢平原!」
「三個地級市,三百萬條人命啊!」
「拿三十萬人的命,去換三百萬人的命……這筆帳,除了這麼算,還能怎麼算!」
秦鋒僵住了。
他鬆開手,方國棟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秦鋒轉過頭,雙眼通紅地看著顧長山。
「首長,不能炸。那三十萬人,也是命啊……」這位平時剛直急躁的鐵血參謀,此刻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顧長山沒說話。他依然保持著雙手撐桌的姿勢。
帳篷外,風聲、雨聲、江水咆哮聲,連成了一片催命的喪鐘。
三十萬。
三百萬。
這兩串數字,像兩座大山,死死壓在這個戎馬一生的老將軍背上。
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脊梁骨都在咔咔作響。
這是一個根本無解的電車難題。
無論選哪邊,手裡都要沾滿同胞的血。
顧長山慢慢直起身。
他看著地圖上西片分洪區那密密麻麻的村莊標記。
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突然。
顧長山猛地掄起胳膊,一巴掌狠狠拍在行軍桌上。
他轉過身,那雙熬得通紅的虎目里,蓄滿了淚水。
「傳我命令。」顧長山的聲音啞得可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工兵連,十分鐘內,在紅旗閘布置好炸藥!」
「首長!」秦鋒撲通一聲跪下,死死抱住顧長山的腿,「不能啊!炸了閘,您這輩子就毀了!軍事法庭會要了您的命的!」
「老子不在乎!」
顧長山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三十萬人的家要保!下游三百萬百姓的命,更要活!」他一把扯開領口的風紀扣,眼淚終於混著雨水砸了下來。「總得有人來下這個命令!總得有人來背這口黑鍋!」
「這個千古罪人,我顧長山來當!大不了抗洪結束,老子脫了這身軍裝,把這條老命賠給那三十萬鄉親!」
顧長山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起爆器,大步流星地衝出帳篷。
就在他衝出帳篷,一腳踏進泥水裡的瞬間。
江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聲音,比雷聲還要可怕。
像是什麼龐然大物被生生撕裂了。
「轟隆隆——」
大堤中央,一段堅固的水泥擋水牆,再也承受不住洪峰的瘋狂擠壓。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
大堤,裂開了。
不是管涌,不是滲水。
是一段足足有四十米寬的巨大豁口,被渾濁的江水生生撕裂!
濁浪像脫韁的野馬,順著豁口瘋狂倒灌。
巨大的水壓把幾噸重的水泥塊瞬間沖飛,砸在後面的爛泥地里,砸出一個個大坑。
「決堤了!」
「豁口!大堤撕開了!」
大壩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人聲、風聲、水聲,亂作一團。
顧長山僵在原地,手裡的起爆器差點掉在地上。
連炸閘的時間都沒了。
來不及了,洪峰已經咬開了大堤的咽喉。
「敢死隊!上!」
一聲聲嘶力竭的吼叫,穿透了暴雨。
秦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大堤上。
他光著膀子,手裡拎著個大喇叭,扯著嗓子嘶吼。
大堤後方。
十二輛滿載著沙石的重型軍用卡車,一字排開。
十二名渾身泥水的搶險戰士,光著膀子,坐在駕駛室里。
他們沒有穿救生衣。因為根本用不上。
這十二個人,正在用粗大的麻繩,把自己的腰,死死綁在方向盤上。打的是死結。
「班長,這繩子勒得有點緊啊,等會兒下水了不好解。」一個看起來最多十八九歲的列兵,一邊打結,一邊衝著旁邊的卡車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我還沒談過戀愛呢,這波虧大了。」
「解個屁!閉嘴!」旁邊的老班長罵了一句,眼眶卻紅透了。
「綁死了!手腳全綁在方向盤和油門上!車不沉底,人絕不能鬆開!」
「豁口太大,水流太急,空車衝下去直接就被浪打翻了,必須有人連人帶車往下壓!下輩子,老子給你介紹個連的姑娘!」
小列兵愣了一下,隨即狠狠點了點頭:「明白!」
他咬著牙,把麻繩又繞了兩圈,死死系住。
十二個人,十二輛車。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他們要把自己當成活體配重,連人帶車,衝進那個無底的深淵。
用血肉之軀,去填平這滔天洪水!
半空中。
一架央視的航拍直升機正在狂風中艱難地懸停。
高清攝像機,將這慘烈到極點的一幕,毫無保留地傳向了全國。
電視機前,無數觀眾捂住了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各大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清空,所有人都在屏幕前死死捏著拳頭,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