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嬤嬤第二日辰時便到了青竹院。
她穿著一身靛青色的襖裙,鬢髮梳得服服帖帖,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
「小世子呢?」
林昭昭正在床邊給安哥兒換尿布。
「小世子剛醒。」
錢嬤嬤走到床邊,伸手就要抱。
安哥兒立刻往林昭昭懷裡縮。
【不要她抱!】
【姨姨,她身上有苦苦的味道!】
林昭昭把安哥兒抱起來,側身避開錢嬤嬤的手。
「小世子認生,嬤嬤莫怪。」
錢嬤嬤臉色沉了下來。
「我在宮裡帶過小皇子,哪個不是一抱就乖?你把孩子養得這般怯懦,往後如何成器?」
林昭昭沒接話。
她把安哥兒放到床上,取了塊軟布墊在地上。
錢嬤嬤皺眉,「你這是做什麼?」
林昭昭沒理她。
她從柜子里取出一塊紅綢,綢子上縫了幾個銅鈴鐺。
安哥兒一看見紅綢,眼睛立刻亮了。
林昭昭把紅綢放在他面前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安哥兒咯咯笑起來,小手去夠。
林昭昭把紅綢往前移了一點。
安哥兒撐著小胳膊,往前拱了兩下。
錢嬤嬤看得臉色發青。
「你這是拿小世子當什麼?」
林昭昭還是沒理她。
安哥兒又往前爬了兩下,抓住了紅綢。
他高興得手舞足蹈,抓著綢子往嘴裡塞。
林昭昭趕緊拿開。
「不能吃。」
安哥兒嘴巴一癟。
【為什麼不能吃?】
【紅紅的好看。】
林昭昭捏了捏他的臉。
「好看不能吃。」
錢嬤嬤站在旁邊,臉都黑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柳卿卿進來了。
柳卿卿一進門就看見安哥兒在地上爬,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
錢嬤嬤趕緊上前。
「小姐,奴婢正要勸她,她不聽。」
柳卿卿走到軟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昭昭。
「你膽子不小,敢讓小世子在地上爬?」
林昭昭抱起安哥兒,站了起來。
「小世子需要練爬。」
柳卿卿笑了。
「你一個洗衣丫鬟,懂什麼規矩?宮裡的皇子從不爬地,你卻讓小世子學走獸,安的什麼心?」
蘇慕慈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
夫人今日來得早。
而且沒有提前讓人通報。
林昭昭心裡有了數。
夫人是來看熱鬧的。
她抱穩安哥兒,開口。
「表小姐誤會了。小世子爬行,是為了鍛鍊筋骨,並非失禮。」
柳卿卿冷笑。
「你倒是會狡辯。錢嬤嬤在宮裡帶過皇子,她說的才是規矩。你一個洗衣丫鬟,也配跟她爭?」
錢嬤嬤趁機開口。
「小姐說得對。奴婢在宮裡多年,從未見過皇子爬地。這般有失體面的事,斷不可行。」
林昭昭看向錢嬤嬤。
「嬤嬤說宮裡的皇子不爬地,那敢問嬤嬤,宮裡的皇子幾歲會走?」
錢嬤嬤一愣。
「自然是一歲左右。」
「那小世子現在六個月,若是不爬,如何能在一歲時走穩?」
錢嬤嬤皺眉,「抱著便是。」
「抱著只能練站,不能練腰腿的力氣。孩子不爬,腰軟腿軟,如何走得穩?」
錢嬤嬤語塞。
皇子有太醫時時查看,藥膳不斷,底子厚實。小世子之前被香料傷了底子,若不好生調養,將來怕是要落病根!
柳卿卿見她答不上來,接過話頭。
「你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真是假?」
林昭昭把安哥兒放回軟墊上。
「表小姐不信,可以看看小世子的腿。」
她撩起安哥兒的褲腿。
小傢伙的腿又白又胖,兩條腿筆直。
柳卿卿看了一眼,沒說話。
林昭昭接著說。
「小世子的腿骨直,是因為每日練爬。若是只抱著,腿上沒力氣,將來走路必定不穩。」
錢嬤嬤冷哼一聲。
「你一個丫鬟,哪裡懂這麼多?」
林昭昭抬頭看她。
「奴婢不懂宮裡的規矩,但奴婢懂孩子。小世子這幾日長了二兩肉,孫太醫也誇過。嬤嬤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太醫。」
錢嬤嬤臉色發白。
柳卿卿見錢嬤嬤答不上來,心裡惱火。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宮裡的規矩擺在那裡,你一個丫鬟也敢違背?」
林昭昭沒接話。
她從柜子里取出一本冊子,遞給蘇慕慈。
「夫人,這是奴婢記錄的小世子每日飲食起居。孫太醫看過,說可行。」
蘇慕慈接過冊子,翻了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安哥兒的吃喝拉撒,連爬了幾次,爬了多遠,都寫得清清楚楚。
蘇慕慈看完,抬頭看向錢嬤嬤。
「錢嬤嬤,你可有這般細緻的記錄?」
錢嬤嬤愣住了。
她在宮裡帶皇子,哪裡需要記這些?
皇子有太醫時時查看,有奶娘專門伺候,她只需要管規矩便是。
柳卿卿見她答不上來,趕緊打圓場。
「嫂子,規矩和記錄是兩回事。錢嬤嬤懂規矩,這才是最要緊的。」
蘇慕慈合上冊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安哥兒之前差點被人害了,如今好不容易養回來,我只在乎他好不好,不在乎什麼規矩。」
柳卿卿臉色一變。
蘇慕慈把冊子還給林昭昭。
「昭昭,你繼續照顧安哥兒。錢嬤嬤既然來了,就在旁邊看著,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昭昭。」
錢嬤嬤臉色發青。
她在宮裡多年,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柳卿卿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
蘇慕慈轉身看她。
「表妹,你若是閒著,不如去老夫人那裡多陪陪。安兒的事,我自有主張。」
柳卿卿咬了咬牙,只能應下。
兩人走後,錢嬤嬤站在屋裡,臉色難看得要命。
林昭昭沒理她。
她把安哥兒放回軟墊上,又拿出紅綢。
安哥兒咯咯笑著往前爬。
錢嬤嬤盯著她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狠意。
林昭昭察覺到了。
她抱起安哥兒,轉身看向錢嬤嬤。
「嬤嬤若是覺得青竹院不合適,可以去跟夫人說。」
錢嬤嬤冷笑,「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
林昭昭點頭。
「那便請嬤嬤記住,青竹院裡,一切聽奴婢的。」
錢嬤嬤臉色鐵青。
她轉身離開了。
劉奶娘從門外探頭進來。
「昭昭,你這是把她得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