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
蘇慕慈撐了這一口氣,手開始抖得厲害,刀從門框上滑下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她扶著門框蹲下去,臉上全是虛汗。
林昭昭抱著安哥兒從裡間出來,把孩子遞給劉奶娘。
「奶娘,先把安哥兒抱穩。」
她走到蘇慕慈身邊,蹲下來。
「夫人。」
蘇慕慈抬頭看她,嘴唇還在哆嗦。
「昭昭,我方才是不是太兇了?」
林昭昭扶著她站起來。
「夫人今晚若不凶,安哥兒就被她們搶走了。」
蘇慕慈沒說話,讓林昭昭扶她坐到榻上。
安哥兒在劉奶娘懷裡還在哭,哭著哭著開始咳。
一聲接一聲,咳得小臉憋紅了。
劉奶娘慌了手腳。
「昭昭,安哥兒怎麼了?」
林昭昭接過安哥兒,把他豎著抱起來,讓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頭。
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弓起掌心,在他後背輕輕拍。
拍了四五下,安哥兒咳出一口濃痰,混著鼻涕一起糊在林昭昭肩上。
哭得太久,痰堵住了。
小傢伙吐出來之後,呼吸順暢了,哭聲也小了。
林昭昭繼續豎著抱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姨姨。】
【好難受。】
【嗓子疼。】
林昭昭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和痰液。
「乖,吐出來就好了。」
她端起提前溫在爐子上的米湯,用小銀勺舀了一點,送到安哥兒嘴邊。
小傢伙喝了兩口,打了個嗝,不喝了。
【不好喝。】
【想喝甜的。】
林昭昭沒理他,又餵了一勺。
安哥兒掙扎了兩下,還是喝了。
蘇慕慈坐在榻上看著這一幕,手心攥著帕子,一句話沒說。
半晌,她開了口。
「你怎麼知道這麼做?」
「奴婢以前看過幾本醫書,小兒嗆咳不能平躺,要豎抱拍背,把痰排出來。」
蘇慕慈點了點頭,沒再問。
安哥兒折騰了大半夜,總算消停了。
小傢伙縮在林昭昭懷裡,眼皮一耷一耷地往下掉。
【姨姨。】
【那個壞婆婆的帕子好臭。】
【我不要聞那個。】
林昭昭拍著他,沒吭聲。
安哥兒打了個哈欠,睡過去了。
劉奶娘把地上的帕子拿布包起來,鎖進柜子里。
這是證據。
蘇慕慈在榻上坐了一夜,沒回正房。
林昭昭也沒睡,守在安哥兒床邊。
天快亮的時候,院外傳來動靜。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一大群人。
腳步聲雜而沉,中間夾著拐杖戳地的篤篤聲。
劉奶娘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老夫人。」
蘇慕慈從榻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她昨晚來得急,外衫歪歪扭扭,頭髮散了大半。
但她沒整理。
她就這麼站著,等在門口。
老夫人進了青竹院。
身後跟著柳卿卿、錢嬤嬤,還有七八個老夫人院裡的婆子丫鬟。
老夫人今年五十八,頭髮花白,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她一進院子就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那把戰刀。
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這是什麼東西?」
柳卿卿在旁邊接了一句。
「姑母,就是這把刀,嫂子昨夜拿著它在青竹院耍威風,還說要殺人。」
老夫人的臉沉得能滴水。
她邁過門檻,一眼看見站在屋裡的蘇慕慈。
拐杖又頓了一下。
「蘇氏,你好大的膽子。」
蘇慕慈沒跪,站著沒動。
「母親。」
「你還叫我母親?」
老夫人走到她面前,拐杖指著門口的刀。
「那是珩兒的佩刀,你一個婦人,拿著刀在府里橫衝直撞,成何體統?」
蘇慕慈開口。
「母親,昨夜有人半夜闖進青竹院,撬窗砸門,要強行帶走安哥兒。」
老夫人沒接這個茬。
「卿卿說小世子犯了急症,過來看看怎麼了?」
「安哥兒好好地睡在床上,哪來的急症?」
老夫人拿拐杖往裡間一指。
「那個丫鬟,就是她吧?」
她指的是林昭昭。
林昭昭站在安哥兒床邊,沒動。
老夫人看著蘇慕慈。
「我聽卿卿說了,就是這個丫鬟挑唆你拿刀鬧事。」
「一個漿洗房出來的賤婢,幾句話就把當家主母哄得失了分寸,拎著刀滿院子跑。」
「今日若不處置她,這國公府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老夫人拐杖一頓,對身後的婆子吩咐。
「把那個丫鬟綁了,拉到前院去,杖斃。」
兩個婆子應聲往裡間走。
林昭昭的手按在安哥兒的被子上,沒退。
安哥兒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蘇慕慈攔在裡間門口。
「母親,不行。」
老夫人眯起眼睛。
「你說什麼?」
「林昭昭是安哥兒的照護丫鬟,安哥兒離不開她。」
「笑話。」
老夫人冷冷地說。
「國公府養不起奶娘了?非得用一個洗衣丫鬟?」
「蘇氏,你今日是鐵了心要護著她?」
蘇慕慈站在門口沒讓開。
她的手還在抖,但腳沒挪。
老夫人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好,好得很。」
「你一個家族主母,半夜三更,不在正房待著,拿著丈夫的佩刀跑到青竹院來,對著府里的長輩動刀子。」
「這叫什麼?」
老夫人拿拐杖敲了敲地面。
「這叫忤逆。」
「蘇氏,你是要跪祠堂,還是要我請族中長輩來評這個理?」
蘇慕慈沒跪。
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又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蘇氏,我問你話呢。」
林昭昭抱著他,慢慢從裡間走了出來。
「老夫人,小世子昨夜受了驚嚇,哭了大半夜,嗓子都啞了。」
「奴婢斗膽問一句,老夫人說小世子犯了急症,是誰報的信?」
老夫人沒答她,只冷冷道。
「你一個丫鬟,輪得到你問話?」
林昭昭沒退。
「奴婢不敢問話,只是有一樣東西,要請老夫人過目。」
她回頭看了劉奶娘一眼。
劉奶娘從柜子里取出那塊用布包著的帕子,雙手捧著走過來。
林昭昭接過來,在老夫人面前打開了布包。
「這是昨夜錢嬤嬤拿進來的東西。」
「她說是安神藥,要按在小世子臉上。」
「奴婢不懂藥理,但安神藥不該是這個味道。」
「老夫人若是不信,請太醫驗一驗便知。」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條帕子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