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卿的動作比林昭昭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府里就傳開了。
說是有人去順天府衙門遞了狀子,告的不是別人,正是林昭昭。
狀子上寫得明白——此女來歷不明,身份存疑,疑為逃籍之人,混入國公府,居心叵測。
春杏跑進來報信的時候,臉都白了。
「昭昭,外頭都在傳,說你是來路不明的人。」
「還說你入府的時候,根本沒有正經的賣身文書。」
「是柳家那邊放出來的風聲。」
林昭昭正在給安哥兒擦手。
安哥兒剛吃完蛋羹,嘴邊還沾著一點。
她拿帕子仔細擦乾淨了,才抬頭。
「誰傳的?」
春杏急得跺腳。
「外頭都在說,還用問誰傳的?」
「柳小姐昨兒去了好幾家府上,今天一早這話就到處都是了。」
林昭昭把帕子放下。
安哥兒抬頭看她。
【姨姨,外頭好多人說你壞話。】
【我聽見了。】
【我替你生氣。】
林昭昭捏了捏他的小手。
「姨姨沒事。」
安哥兒歪著腦袋。
【可是她們說姨姨是壞人。】
【姨姨才不是。】
林昭昭笑了一下,把他交給劉奶娘。
「我去趟正院。」
蘇慕慈已經氣得坐不住了。
林昭昭進屋的時候,她正在屋裡來回走。
手裡攥著一張紙,是外頭傳回來的消息。
「欺人太甚。」
蘇慕慈把紙拍在桌上。
「什麼來歷不明,什麼逃籍之人,純粹是胡說八道。」
「昭昭你放心,我這就去老夫人那邊說清楚。」
「不,我親自去順天府。」
林昭昭站在門口沒動。
等蘇慕慈說完了,她才開口。
「姐姐,你先坐下。」
蘇慕慈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不急?」
林昭昭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遞過去。
「我急有什麼用?」
「姐姐你想想,柳卿卿放這個風聲出去,等的就是我們急。」
「我們越急,越像心虛。」
蘇慕慈端著茶杯,沒喝。
「那就任她潑髒水?」
林昭昭搖頭。
「不是不管,是不能這麼管。」
「姐姐要是親自出面替我說話,外頭的人只會覺得國公夫人在護短。」
「話傳到最後,就成了我仗著國公府的勢欺人。」
「這筆爛帳越攪越渾,正合了柳卿卿的意。」
蘇慕慈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把茶杯放下了。
「那你說怎麼辦?」
林昭昭在她對面坐下來。
「我當年是怎麼入府的,姐姐知道嗎?」
蘇慕慈想了想。
「我嫁進來的時候你已經在府里了,具體的我還真不清楚。」
「賣身契應該在管事那裡存著。」
林昭昭點頭。
「我要找兩樣東西。」
「一個是我的賣身契原本。」
「一個是當年經手我入府的管事。」
「白紙黑字,人證物證都在,她柳卿卿說破嘴也沒用。」
蘇慕慈看著她,半晌才點了下頭。
「行,我讓翠屏去庫房調檔。」
「管事的事,你自己去問。」
「當年管外頭採買人口的,是個姓周的管事。」
「還在府里嗎?」
蘇慕慈想了想。
「在,前年告了老,搬到后街去住了。」
「腿腳不太好,平日不怎麼出門。」
林昭昭站起來。
「那我現在就去找他。」
蘇慕慈拉住她。
「你一個人去?」
「帶上春杏。」
蘇慕慈還是不放心。
「再帶兩個婆子。」
林昭昭沒推辭,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周管事住在后街一個小院子裡。
院門半開著,裡頭有個老婆子在曬蘿蔔乾。
林昭昭上前敲了敲門框。
「請問,周管事在家嗎?」
老婆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找老頭子什麼事?」
「我是府里的林昭昭,有些舊年的事想問問他。」
老婆子進去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拄著拐杖走出來。
背已經有些駝了,但精神還好。
他上下打量了林昭昭一眼。
「你是林丫頭?」
林昭昭點頭。
「當年入府的時候,是您經手的。」
周管事慢慢坐到門口的石墩上。
「我記得你。」
「你爹娘把你送來那天,你才六歲。」
「你娘哭得厲害,你倒沒哭,就站在門口看著我,問了我一句話。」
林昭昭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問了什麼?」
周管事笑了一下。
「你問我,這裡的飯管不管飽。」
林昭昭沒接話。
那是原主的記憶,不是她的。
但她聽著,心裡有點堵。
六歲的孩子,只關心能不能吃飽飯。
她定了定神。
「周管事,我今天來,是想跟您確認一件事。」
「我入府的時候,賣身契是在您手裡辦的吧?」
周管事點頭。
「對,我親手寫的。」
「你爹按的手印,你娘也按了。」
「銀子是二兩,走的正經契,在衙門過了檔的。」
林昭昭心裡一松。
衙門有檔。
那就不光是府里的記錄,官府那邊也能查到。
「周管事,您能不能替我寫一份證詞?」
「就寫當年您經手此事的經過。」
「按個手印就行。」
周管事看著她。
「出什麼事了?」
林昭昭把事情簡單說了。
周管事聽完,臉上的笑收了。
「這種缺德事也有人干?」
「行,我給你寫。」
「不光寫,要是有人問到我頭上來,我當面跟她對質。」
「我在國公府當了三十年差,經手的人口文書上百份,哪一個不是清清白白的。」
「她要說你有問題,那就是說我周大安辦事有問題。」
「我不認。」
林昭昭看著這個頭髮全白的老頭,心裡熱了一下。
「多謝周管事。」
周管事擺擺手,進屋拿紙筆去了。
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字不好看,但每個字都認得出來。
寫完按了手印,吹乾了墨,遞給她。
「拿好了。」
林昭昭把證詞收進袖子裡。
「您受累了。」
周管事又坐回石墩上。
「丫頭,別怕他們。」
「你是正經入府的人,誰也抹不掉。」
林昭昭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回到府里,翠屏已經把賣身契找出來了。
蘇慕慈在屋裡等著。
林昭昭把賣身契和周管事的證詞一起攤在桌上。
蘇慕慈拿起來看了一遍。
「衙門那邊也有存檔?」
「有。」
蘇慕慈把東西放下,舒了口氣。
「這就穩了。」
林昭昭把東西收好。
「姐姐,這些東西我先不拿出去。」
蘇慕慈看著她。
「為什麼?」
「等柳卿卿鬧得再大些。」
「我現在拿出來,她還能說是臨時造假。」
「等她把話傳遍了,板上釘釘了,我再把證據亮出來。」
「到時候全京城的人都看著,她一個字都抵賴不了。」
蘇慕慈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這丫頭,心眼兒比我多。」
林昭昭笑了。
「不是心眼多,是被逼出來的。」
蘇慕慈也笑了,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傍晚的時候,林昭昭回到青竹院。
安哥兒還沒睡,趴在劉奶娘懷裡,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門口。
看見她進來,立刻伸手要抱。
【姨姨!】
【你去了好久。】
【我等你好久了。】
林昭昭把他接過來,在懷裡顛了顛。
「想姨姨了?」
安哥兒用力點頭。
【想了。】
【姨姨,壞姨姨還在說你壞話。】
【她今天又去奶奶那兒了。】
【說了好多好多。】
【奶奶沒說話。】
林昭昭的手頓了一下。
老夫人沒表態。
沒表態就是默許。
或者說,在觀望。
她低頭看了看安哥兒。
安哥兒的小手抓著她的領子,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
【姨姨,你不怕嗎?】
林昭昭把他抱緊了些。
「不怕。」
「姨姨這回要讓那個壞姨姨,好好記住一件事。」
安哥兒眨了眨眼。
【什麼事?】
林昭昭沒回答。
她把安哥兒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然後坐到桌邊,從袖子裡取出那份證詞,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風吹進來,燭火晃了晃。
三天。
她再等三天。
等柳卿卿的話傳得滿京城都是,再也收不回來的時候。
她就讓所有人看看,到底誰的底子是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