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奶娘掰著手指頭數。
「兩箱筆墨紙硯,一箱棉布,還有一箱藥材。」
「說是給育兒堂備著用的。」
「送東西的人沒留名,但春杏認出來了,是國公爺身邊的長隨。」
林昭昭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蕭玉珩這個人,從來不多話。
安哥兒病那夜,他在廊下坐了一個時辰,一句多餘的話沒說。
讓廚房的膳食過林昭昭的眼,也就一句話的事。
這回也是,不聲不響,直接把東西送了過去。
她回到青竹院的時候,安哥兒還沒睡。
小傢伙趴在床上,兩隻腳丫在後頭晃。
看見她進來,翻了個身坐起來。
【姨姨!】
【你今天好漂亮!】
【跟娘親一樣漂亮!】
林昭昭把他抱起來。
「安哥兒,你爹今天給育兒堂送了好多東西。」
安哥兒歪著頭。
【爹爹從來不說好聽的話。】
【但是爹爹會做事。】
【娘親說爹爹是悶葫蘆。】
林昭昭笑了一聲。
悶葫蘆這個說法倒是貼切。
她把安哥兒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安哥兒抓住她的手指頭不肯松。
【姨姨。】
【壞姨姨今天是不是很生氣?】
林昭昭捏了捏他的小手。
「你又聽見了?」
安哥兒點頭。
【她在跟一個人說話。】
【說要找一個更厲害的人幫忙。】
【說這次一定要把姨姨趕走。】
林昭昭的笑收了。
柳卿卿今天在宴上吃了啞巴虧,回去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找更厲害的人幫忙。
誰?
柳家的人?還是別的什麼靠山?
安哥兒的小手攥緊了她的手指。
【姨姨別怕。】
【我替你聽著。】
【她說什麼我都告訴你。】
林昭昭低下頭,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
「好,姨姨等著安哥兒的消息。」
安哥兒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林昭昭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走。
她在想柳卿卿那句話。
更厲害的靠山。
老夫人因為柳卿卿的事情被禁禮佛,最近也不蹦躂了,想來不會輕易下場。
那柳卿卿要找的,是老夫人以外的人。
京城裡能壓過國公府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林昭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光照在青竹上。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桌邊坐下。
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查清楚柳卿卿最近見了什麼人。
柳卿卿要搬救兵,那她就得先知道救兵是誰。
育兒堂開了快兩個月了。
林昭昭每天卯時到,酉時走。
忙是忙,但心裡踏實。
這天下午,林昭昭在前廳理帳本,春杏在旁邊幫忙數銅板。
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
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穿著靛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很直。
走路的姿態跟尋常婦人不一樣,腳步又輕又穩,進門先打量了一圈屋子,才開口說話。
「請問,這裡就是育兒堂?」
林昭昭放下筆,站起來。
「是,您是來送孩子的?」
婦人笑了笑。
「不是,老身姓陳,從前在宮裡當過幾年差。」
「如今出了宮,在家閒著沒事,聽人說城西新開了個育兒堂,專教人怎麼帶孩子。」
「老身膝下有個小孫兒,最近總是夜裡鬧,怎麼哄都不成。」
「想來請教請教。」
說話條理分明,用詞講究。
林昭昭多看了她一眼。
在宮裡當過差的人,規矩刻在骨子裡,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位陳嬤嬤不是普通的宮女出身,至少是管過事的。
「陳嬤嬤請坐。」
林昭昭讓春杏倒茶。
陳嬤嬤接了茶,沒急著喝,先用杯蓋撥了撥茶葉。
這個動作也是宮裡的習慣。
「姑娘年紀輕輕,就能開起這樣一間堂子,了不起。」
林昭昭笑了一下。
「嬤嬤過獎了,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您說小孫兒夜裡鬧,鬧多久了?」
「有大半個月了。」
陳嬤嬤說。
「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就哭。」
「吃也吃過了,也不是餓。換了衣裳也不是熱,抱著哄也不管用。」
林昭昭想了想。
「多大了?」
「八個月。」
「長牙了沒有?」
陳嬤嬤愣了一下。
「前幾日摸著,下頭冒了兩顆。」
林昭昭點頭。
「八個月正是出牙的時候,牙床腫脹,孩子會疼,但他說不出來,只能哭。」
「白天有東西分神,玩著就忘了。」
「夜裡安靜下來,那點疼就放大了。」
陳嬤嬤聽完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老身倒沒往這上頭想過。」
「那該怎麼辦?」
「用乾淨的棉布包一小塊冰過的蘿蔔,讓孩子咬著,能緩一緩。」
「若是不放心,拿乾淨的手指頭蘸點鹽水,輕輕按按他的牙床,也行。」
「夜裡哭的時候別急著餵奶堵嘴,越餵越撐,撐了更難受。」
陳嬤嬤聽得很仔細。
林昭昭說一句,她就在心裡過一遍,偶爾點一下頭。
聽完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說得在理。」
「老身在宮裡頭伺候過幾位小主子,帶孩子的法子也見過不少。」
「但像姑娘說的這些,倒是頭回聽。」
林昭昭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果然,陳嬤嬤放下茶杯,話頭一轉。
「老身有個事想問。」
「姑娘是哪裡人?」
林昭昭手裡的筆沒停。
「京城人。」
「家裡是做什麼的?」
「普通人家,沒什麼營生。」
「聽說姑娘從前是在國公府里當差的?」
林昭昭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三個問題問得不急不慢,一個比一個深。
頭一個問籍貫,第二個問家世,第三個直接問了她跟國公府的關係。
這不像是一個來請教帶孩子的老嬤嬤,倒像是來摸底的。
林昭昭把筆擱下。
「嬤嬤問這些,是為了給孫兒看病,還是為了旁的?」
陳嬤嬤被她這一句堵了一下,臉上的笑沒變,但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姑娘多心了。」
「老身只是隨口問問,見姑娘年紀不大卻這般能幹,好奇罷了。」
林昭昭沒揭穿她。
好奇歸好奇,但連問三句全是打聽來歷的,哪有這麼巧的好奇。
她笑了笑。
「嬤嬤謬讚了。我就是個開堂子的,沒什麼能幹不能幹的。」
「倒是嬤嬤在宮裡當過差,見的世面比我多得多。」
這話把皮球踢了回去。
陳嬤嬤也不是笨人,聽出來林昭昭不想多說,就沒再往這條路上走。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孩子的事。
陳嬤嬤問得很細,從輔食怎麼做,到什麼月份該學什麼,一樣一樣地問。
林昭昭一樣一樣地答。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講。
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口來了一位抱著孩子急匆匆的婦人。
想來應該是急診!
林昭昭起身,笑了笑。
「嬤嬤,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陳嬤嬤也站起來。
「該走了,叨擾姑娘了。」
到了門檻那裡,陳嬤嬤忽然停了一步。
「對了,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說。」
林昭昭看著她。
陳嬤嬤的語氣比之前隨意了些,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老身雖出了宮,跟宮裡頭的舊相識還有些來往。」
「前些日子聽人說起,宮裡頭最近有幾個小皇子小公主,夜裡哭得厲害。」
「太醫看了幾回,也說不出個准數來。」
「鬧了有十來天了,宮裡頭上上下下都犯愁。」
林昭昭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她沒動,也沒吭聲。
陳嬤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老身就是隨口提一嘴,姑娘聽聽就好。」
說完這話,她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得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林昭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出巷子。
春杏從後頭探出頭來。
「昭昭,那個嬤嬤是什麼人?」
「我怎麼覺得她不像是來給孫子看病的。」
「問了你好多話呢,我在後頭都聽見了。」
林昭昭坐回桌邊,沒答她。
她在想陳嬤嬤最後那番話。
宮裡有孩子夜哭,太醫看不好。
這話說出來,明面上是閒聊,可擱在剛才那一串打聽之後,味道就不一樣了。
先摸她的底,再拋出個餌。
這是在試探她。
試探她有沒有興趣,有沒有膽子,往那個方向邁一步。
宮裡。
林昭昭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想了幾遍。
宮裡不是育兒堂。
宮裡的孩子不是普通孩子,宮裡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進去容易,出來難。
一步踩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今天這位陳嬤嬤,來路不明。
是自己找來的,還是誰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