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一夜沒怎麼睡。
第二天到育兒堂,臉色不大好。
江婉舟正在後院晾藥材,瞧見她進來,多看了一眼,沒問。
春杏倒是嘴快。
「昭昭,你眼底青了一圈,昨晚沒睡好?」
林昭昭擺擺手。
「想事情想多了,不礙事。」
巳時剛過,門口來了一輛馬車。
車帘子掀開,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穿著湖綠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根翠玉簪子。
不是什麼頂好的料子,但裁剪得體,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
婦人懷裡抱著個兩歲上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得倒是素淨,一件鵝黃小襖,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
模樣生得粉嫩,但臉色蠟黃,眼圈底下烏青一片,蔫蔫地靠在婦人肩頭。
婦人進了門,先看了看四周,才開口。
「請問,哪位是林嬤嬤?」
林昭昭站起來。
「我就是。」
婦人抱著孩子走過來,臉上帶著急色。
「林嬤嬤,我家小姐這孩子,夜裡總是不睡。」
「白天倒還好,一到夜裡就鬧騰。」
「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沒病。」
「藥也吃了,湯也喝了,就是不見好。」
「聽人說您這裡專管孩子的事,特意來請您看看。」
林昭昭看了看那小姑娘。
孩子半眯著眼,一副沒精神的樣子。
「孩子叫什麼?」
婦人頓了一下。
「叫阿珠。」
林昭昭伸手,想接過孩子。
婦人猶豫了一瞬,還是把孩子遞了過來。
林昭昭把阿珠抱在懷裡,手掌輕輕搭在她背上。
小姑娘動了動,沒哭,但也沒睜眼。
然後,林昭昭聽見了。
那個聲音。
細細的,軟軟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好睏,好睏,可是剛才又被搖醒了。】
【為什麼總有人捏我的臉。】
【我不想吃了,肚子好脹。】
【好想睡一覺,一直睡,不要醒。】
林昭昭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姑娘,心裡頭有了數。
「這位姐姐,我問你幾句話,你得如實答。」
婦人點頭。
「您問。」
「阿珠白天睡多久?」
婦人想了想。
「她白天老是犯困,隔一陣就要睡一會兒。」
「算起來,白天得睡四五個時辰。」
林昭昭又問。
「身邊伺候的人多不多?」
婦人被這問題弄得一愣。
「多,有四五個。」
「輪著照看,片刻不離身。」
「她們平時怎麼哄孩子?」
「就是逗她笑,跟她說話,給她拿玩意兒。」
「有時候她睡著了,也有人在旁邊守著,時不時摸摸她看她燙不燙。」
林昭昭心裡嘆了口氣。
怪不得這孩子睡不好。
白天睡得太多,夜裡自然精神。
身邊的人又太殷勤,孩子剛有點睡意,一逗一摸就給弄醒了。
醒了就得哄,哄了就得喂,餵了肚子撐,撐了更睡不著。
來來回回,全亂套了。
「阿珠平日吃什麼?」
「她胃口不大好,奶娘怕她餓著,變著法子餵。」
「今天蒸蛋羹,明天燉肉粥,都是有營養的。」
「一天餵幾頓?」
婦人掰著指頭算。
「五六頓總是有的。」
「怕她餓著嘛。」
林昭昭把阿珠放在腿上,輕輕按了按她的小肚子。
果然,鼓鼓的,按下去硬邦邦。
小姑娘嚶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心聲又飄過來了。
【肚子又疼了,不要按了。】
林昭昭收了手。
她抬頭看著那婦人。
「阿珠的病,不在身上,在規矩上。」
婦人一愣。
「什麼意思?」
「白天睡得太多,夜裡當然不困。」
「身邊的人太多,一會兒摸一會兒逗,孩子根本沒法安安穩穩地歇著。」
「再加上一天餵五六頓,胃裡頭堆著東西散不掉,肚子又脹又硬。」
「大人撐了都睡不著覺,何況一個兩歲的孩子。」
婦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林昭昭看出她的猶豫。
這婦人不像是孩子的娘,倒像是伺候人的。
大概是拿不了主意。
「你回去跟你家主子說,從今日起,白天只讓阿珠睡一個時辰。」
「午後那一覺就夠了,旁的時候帶她在院子裡走動走動。」
「身邊伺候的人減到兩個,不許沒事就逗她。」
「孩子安靜的時候,就讓她安靜著。」
「別一看她閉眼就去摸她試體溫,摸一下她就醒了,醒了就更煩躁。」
婦人聽得認真,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那吃食呢?」
「一天三頓就夠了。」
「粥要稀的,菜要軟爛的,分量不能大。」
「晚間那頓提前吃,天黑之前就吃完,別拖到太晚。」
「肉粥蛋羹先停幾天,胃裡頭的積食散了再慢慢加回來。」
林昭昭把阿珠遞還給她。
小姑娘窩在婦人懷裡,半睜著眼看了林昭昭一眼。
心聲又飄了過來。
【這個姐姐說話好溫柔。】
【她沒有捏我的臉。】
林昭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阿珠的小手。
「你回去好好睡覺,過幾天就舒坦了。」
阿珠眨了眨眼,沒什麼反應,又把臉埋進婦人肩頭。
婦人站起來,猶豫了一下。
「林嬤嬤,診金多少?」
「不收銀子。」
「這怎麼好意思。」
「你把我說的法子照做了,阿珠好了,就是最好的診金。」
婦人行了個禮。
「多謝林嬤嬤。」
「三日後我再來回話。」
說完抱著孩子上了馬車,帘子一落,車輪滾著走了。
春杏端著茶走過來。
「昭昭,這孩子看著怪可憐的。」
「小小年紀,跟只蔫了的貓兒一樣。」
林昭昭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是病,是大人折騰的。」
「照顧得太過了,反而把孩子的作息攪亂了。」
「孩子不是金子,不用時時刻刻捧在手心裡擦。」
「該放手的時候得放手。」
江婉舟從後院走出來,聽見最後一句,點了點頭。
「這話在理。」
「好些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毛病都是伺候出來的。」
三人正說著話,春杏忽然想起一件事。
「昭昭,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婦人有點奇怪?」
「哪裡怪?」
「她抱孩子的姿勢。」
「不像是親娘,倒像是伺候人的。」
「可她穿的衣裳又不像普通的僕婦。」
「還有,她說『我家小姐這孩子』,不是『我閨女』。」
林昭昭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春杏說得沒錯。
「我家小姐這孩子」,這個說法本身就透著一股子規矩。
再加上那輛馬車,那根翠玉簪子,還有她說話時的措辭。
這不是普通富戶家的丫鬟。
林昭昭又想起陳嬤嬤昨天那番話。
宮裡頭有幾個孩子夜裡哭鬧,太醫看不好。
今天就來了一個夜裡睡不著的小姑娘。
這未免也太巧了。
林昭昭放下茶杯,沒說話。
三天後,那婦人果然又來了。
這回沒帶阿珠,只她一個人。
一進門就笑。
「林嬤嬤,您的法子管用。」
「頭一天夜裡還是鬧了一陣,第二天就好多了。」
「昨晚上一覺睡到天亮,醒來還衝奶娘笑了。」
「肚子也不脹了,吃東西比從前香。」
林昭昭點頭。
「那就好,往後照著這個法子來,別再由著性子餵了。」
婦人連聲應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
「林嬤嬤,這是一點心意。」
林昭昭擺手。
「說了不收銀子。」
婦人沒勉強,把荷包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
「林嬤嬤,我多嘴問一句。」
「您這育兒堂,往後打算一直開著嗎?」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要開下去的。」
婦人笑了笑。
「那就好。」
她又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林嬤嬤,阿珠往後要是有什麼不舒坦的,我還來找您。」
「隨時來。」
婦人走了。
林昭昭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拐上大街,朝東邊去了。
東邊,是皇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