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看那孩子。
三個月大的嬰兒,瘦得厲害,小胳膊跟藕節似的,但不是白胖的那種藕節,是乾巴巴的。
臉上一層薄薄的紅疹,從兩頰蔓延到下巴。
孩子哼哼唧唧地扭動著,不哭,但也安生不下來。
林昭昭伸手,輕輕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
果然,又是硬邦邦的。
心聲飄了過來。
【難受,肚子好難受。】
【這裡好香,鼻子癢。】
【我不想吃了,為什麼又要餵。】
林昭昭鼻子動了動。
屋子裡確實有一股濃郁的香氣。
不是花香,是薰香。
她抬眼掃了一圈。
窗台下擱著一隻鎏金香爐,細細的菸絲往上飄。
角落裡還插著幾枝幹花,也是帶香的。
趙夫人見她不說話,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怎麼?看出什麼來了?」
林昭昭收回手。
「趙夫人,小姐一日吃幾頓?」
趙夫人皺眉。
「你不是來看孩子的嗎?怎麼跟那些大夫一樣,上來就問吃幾頓。」
林昭昭沒接茬。
「我得先知道孩子的日常起居,才能判斷問題出在哪裡。」
趙夫人哼了一聲,扭頭看了旁邊的嬤嬤一眼。
那嬤嬤趕忙答話。
「回林姑娘的話,小姐一日吃六頓。」
「奶娘餵三回,中間加三回米湯。」
「怕孩子餓著,奶娘每回都餵足了。」
六頓。
三個月的孩子,六頓。
林昭昭心裡頭嘆氣。
「米湯里加東西了嗎?」
嬤嬤想了想。
「加了紅棗粉,說是補氣血的。」
「偶爾也加一點蜂蜜,甜一些孩子愛吃。」
林昭昭眉頭擰了一下。
三個月大的孩子,加蜂蜜?
她沒當著趙夫人的面說重話,只把目光移向那隻香爐。
「這香,什麼時候點的?」
嬤嬤答道:「日日都點。」
「趙夫人說宮裡的屋子氣悶,點上香通一通。」
林昭昭又低頭看了看孩子臉上的紅疹。
心聲又來了。
【鼻子好癢好癢。】
【我不要聞這個味道了。】
【為什麼沒有人把那個冒煙的東西拿走。】
林昭昭心裡全明白了,站直了身子。
「趙夫人,小姐的毛病不難治,只需調三樣東西。」
趙夫人抱著手臂。
「你說。」
「頭一樣,一天六頓改成四頓。」
「三個月的孩子,胃只有拳頭那麼大,塞不下那麼多東西。」
「米湯里的紅棗粉和蜂蜜都停了。」
「孩子月份太小,腸胃受不住這些。」
趙夫人臉色變了變。
「蜂蜜是我讓加的,說是養脾胃的。」
「三個月的孩子脾胃還沒長全,養不了,只會添亂。」
林昭昭說得平和,但話里沒留餘地。
趙夫人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第二樣,把這屋裡的薰香撤了。」
「乾花也撤了。」
「小姐臉上的疹子,十有八九是這香鬧出來的。」
「小嬰兒聞不得這些,鼻子受了刺,皮膚跟著起反應。」
趙夫人下意識看了那香爐一眼。
「這香是宮裡賜的,上好的沉水香。」
「再好的香,孩子受不住也是白搭。」
「大人聞著舒坦,孩子聞著遭罪。」
屋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站著的兩個宮女對視了一眼,低下頭去,嘴角微微動了動。
趙夫人的臉面上有點掛不住。
她讓人點香、讓人加蜂蜜,本是一番好意,結果全成了孩子生病的由頭。
林昭昭看出她不高興,但沒打算繞著說。
孩子的事耽誤不得。
「第三樣,屋子裡每日開窗透氣,至少半個時辰。」
「窗戶關得太嚴實,空氣不通,孩子憋悶。」
「小嬰兒不怕風,怕的是不透氣。」
趙夫人沉著臉,半晌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太醫怎麼沒提過?」
林昭昭沒接這話。
太醫為什麼沒提,她心裡清楚。
太醫給高官家的孩子看診,誰敢說是主人家的做法不對?
開方子抓藥容易,讓人家改規矩難。
但她不是太醫,她是來看孩子的。
「趙夫人,太醫的方子我不敢議論,但孩子身上的問題,眼下不在藥上,在日常起居上。」
「您照我說的試三天,要是沒見好,當我白說。」
趙夫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敢說話。」
林昭昭行了一禮,沒多解釋。
趙夫人擺了擺手。
「行,就照你說的辦,三天後看。」
「翠雲,把香爐撤了。」
叫翠雲的宮女應了一聲,上前端走了香爐。
另一個宮女把角落的乾花也收了。
屋裡的香味一時半會兒散不掉,但窗子推開之後,風灌進來,濃郁的氣味淡了不少。
搖籃里的小嬰兒哼唧了兩聲,扭了扭身子。
心聲又傳過來。
【風,好舒服。】
【鼻子沒那麼癢了。】
林昭昭彎腰看了看她。
孩子的眉頭鬆開了一點,蹬了蹬小腿。
林昭昭直起身,跟趙夫人告了辭。
趙夫人沒多留她,只讓嬤嬤送她出去。
出了偏院的門,那個領路的小太監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林昭昭跟在他身後,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外走。
走了沒幾步,她覺出不對。
後頭有腳步聲。
不是嬤嬤的,也不是宮女的。
步子很輕,間隔很勻,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林昭昭沒回頭。
她加快了半步,那腳步聲也跟著快了半步。
她放慢了,那聲音也放慢了。
心裡一緊。
方才在趙夫人屋子裡,她其實就覺得不對勁。
屋裡一共站了四個人,兩個嬤嬤兩個宮女。
兩個嬤嬤是趙家的人,兩個宮女是宮裡撥過來伺候的。
趙家的嬤嬤聽她說話時,臉上是尋常的恭敬。
可那兩個宮女不一樣。
其中一個宮女,從她進門到出門,一直在看她。
不是好奇地看,是打量。
打量她怎麼抱孩子,打量她說的每一句話,打量趙夫人聽了之後的反應。
那種目光,林昭昭在國公府見過。
是在替別人看。
林昭昭攥了攥袖口。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只看著前面小太監的後腦勺。
一直到走出那條甬道,拐過一道月亮門,身後的腳步聲才消失了。
小太監領著她到了宮門口。
「林姑娘,這邊請。」
林昭昭驗了腰牌,出了宮門。
宮門外頭停著國公府的馬車,趕車的是府里的老車夫。
林昭昭上了車,放下帘子,才把攥著的手鬆開。
掌心裡全是汗。
剛才在偏院裡的那個宮女,她回想了一遍。
那宮女年紀不大,二十上下,梳著規規矩矩的髮髻,穿著宮裡統一的衣裙。
站的位置不顯眼,但恰好能把整間屋子都收進眼底。
這種站法,不是伺候人的站法。
是監察的站法。
趙夫人請她來看孩子,是太后的意思。
但有人盯著她看,那就未必是太后的意思了。
宮裡頭有人想知道她是什麼路數。
或者說,有人不希望她把這事辦成了。
馬車顛簸著往回走。
林昭昭靠在車壁上,心裡反覆琢磨著一件事。
阿珠那回,是民間看診,看好了頂多傳個好名聲。
可這回不一樣。
太后讓她進宮看高官家的孩子,這一步走出去,往後就是皇子公主。
皇子公主身邊伺候的人,那些奶娘、嬤嬤、太醫,哪個不是一步步熬上來的?
她一個外頭來的育兒堂掌事,進了宮三言兩語就把人家的法子全否了。
那些人的臉面往哪擱?
那些人的差事還怎麼當?
蕭玉珩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了。
「進了那道門,說錯一句話,多看一眼不該看的東西,都是禍。」
她今天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在指趙家的規矩不對。
趙夫人聽不聽是一回事,但那兩個宮女一定會把她說的每個字都傳回去。
傳到誰的耳朵里,她不知道。
那個人會怎麼想,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