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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宮牆裡的眼睛

2026-09-25 03:54:48 作者: 我強得要命

  林昭昭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看那孩子。

  三個月大的嬰兒,瘦得厲害,小胳膊跟藕節似的,但不是白胖的那種藕節,是乾巴巴的。

  臉上一層薄薄的紅疹,從兩頰蔓延到下巴。

  孩子哼哼唧唧地扭動著,不哭,但也安生不下來。

  林昭昭伸手,輕輕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

  果然,又是硬邦邦的。

  心聲飄了過來。

  【難受,肚子好難受。】

  【這裡好香,鼻子癢。】

  【我不想吃了,為什麼又要餵。】

  

  林昭昭鼻子動了動。

  屋子裡確實有一股濃郁的香氣。

  不是花香,是薰香。

  她抬眼掃了一圈。

  窗台下擱著一隻鎏金香爐,細細的菸絲往上飄。

  角落裡還插著幾枝幹花,也是帶香的。

  趙夫人見她不說話,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怎麼?看出什麼來了?」

  林昭昭收回手。

  「趙夫人,小姐一日吃幾頓?」

  趙夫人皺眉。

  「你不是來看孩子的嗎?怎麼跟那些大夫一樣,上來就問吃幾頓。」

  林昭昭沒接茬。

  「我得先知道孩子的日常起居,才能判斷問題出在哪裡。」

  趙夫人哼了一聲,扭頭看了旁邊的嬤嬤一眼。

  那嬤嬤趕忙答話。

  「回林姑娘的話,小姐一日吃六頓。」

  「奶娘餵三回,中間加三回米湯。」

  「怕孩子餓著,奶娘每回都餵足了。」

  六頓。

  三個月的孩子,六頓。

  林昭昭心裡頭嘆氣。

  「米湯里加東西了嗎?」

  嬤嬤想了想。

  「加了紅棗粉,說是補氣血的。」

  「偶爾也加一點蜂蜜,甜一些孩子愛吃。」

  林昭昭眉頭擰了一下。

  三個月大的孩子,加蜂蜜?

  她沒當著趙夫人的面說重話,只把目光移向那隻香爐。

  「這香,什麼時候點的?」

  嬤嬤答道:「日日都點。」

  「趙夫人說宮裡的屋子氣悶,點上香通一通。」

  林昭昭又低頭看了看孩子臉上的紅疹。

  心聲又來了。

  【鼻子好癢好癢。】

  【我不要聞這個味道了。】

  【為什麼沒有人把那個冒煙的東西拿走。】

  林昭昭心裡全明白了,站直了身子。

  「趙夫人,小姐的毛病不難治,只需調三樣東西。」

  趙夫人抱著手臂。

  「你說。」

  「頭一樣,一天六頓改成四頓。」

  「三個月的孩子,胃只有拳頭那麼大,塞不下那麼多東西。」

  「米湯里的紅棗粉和蜂蜜都停了。」

  「孩子月份太小,腸胃受不住這些。」

  趙夫人臉色變了變。

  「蜂蜜是我讓加的,說是養脾胃的。」

  「三個月的孩子脾胃還沒長全,養不了,只會添亂。」

  林昭昭說得平和,但話里沒留餘地。

  趙夫人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第二樣,把這屋裡的薰香撤了。」

  「乾花也撤了。」

  「小姐臉上的疹子,十有八九是這香鬧出來的。」

  「小嬰兒聞不得這些,鼻子受了刺,皮膚跟著起反應。」

  趙夫人下意識看了那香爐一眼。


  「這香是宮裡賜的,上好的沉水香。」

  「再好的香,孩子受不住也是白搭。」

  「大人聞著舒坦,孩子聞著遭罪。」

  屋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站著的兩個宮女對視了一眼,低下頭去,嘴角微微動了動。

  趙夫人的臉面上有點掛不住。

  她讓人點香、讓人加蜂蜜,本是一番好意,結果全成了孩子生病的由頭。

  林昭昭看出她不高興,但沒打算繞著說。

  孩子的事耽誤不得。

  「第三樣,屋子裡每日開窗透氣,至少半個時辰。」

  「窗戶關得太嚴實,空氣不通,孩子憋悶。」

  「小嬰兒不怕風,怕的是不透氣。」

  趙夫人沉著臉,半晌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太醫怎麼沒提過?」

  林昭昭沒接這話。

  太醫為什麼沒提,她心裡清楚。

  太醫給高官家的孩子看診,誰敢說是主人家的做法不對?

  開方子抓藥容易,讓人家改規矩難。

  但她不是太醫,她是來看孩子的。

  「趙夫人,太醫的方子我不敢議論,但孩子身上的問題,眼下不在藥上,在日常起居上。」

  「您照我說的試三天,要是沒見好,當我白說。」

  趙夫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敢說話。」

  林昭昭行了一禮,沒多解釋。

  趙夫人擺了擺手。

  「行,就照你說的辦,三天後看。」

  「翠雲,把香爐撤了。」

  叫翠雲的宮女應了一聲,上前端走了香爐。

  另一個宮女把角落的乾花也收了。

  屋裡的香味一時半會兒散不掉,但窗子推開之後,風灌進來,濃郁的氣味淡了不少。

  搖籃里的小嬰兒哼唧了兩聲,扭了扭身子。

  心聲又傳過來。

  【風,好舒服。】

  【鼻子沒那麼癢了。】

  林昭昭彎腰看了看她。

  孩子的眉頭鬆開了一點,蹬了蹬小腿。

  林昭昭直起身,跟趙夫人告了辭。

  趙夫人沒多留她,只讓嬤嬤送她出去。

  出了偏院的門,那個領路的小太監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林昭昭跟在他身後,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外走。

  走了沒幾步,她覺出不對。

  後頭有腳步聲。

  不是嬤嬤的,也不是宮女的。

  步子很輕,間隔很勻,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林昭昭沒回頭。

  她加快了半步,那腳步聲也跟著快了半步。

  她放慢了,那聲音也放慢了。

  心裡一緊。

  方才在趙夫人屋子裡,她其實就覺得不對勁。

  屋裡一共站了四個人,兩個嬤嬤兩個宮女。

  兩個嬤嬤是趙家的人,兩個宮女是宮裡撥過來伺候的。

  趙家的嬤嬤聽她說話時,臉上是尋常的恭敬。

  可那兩個宮女不一樣。

  其中一個宮女,從她進門到出門,一直在看她。

  不是好奇地看,是打量。

  打量她怎麼抱孩子,打量她說的每一句話,打量趙夫人聽了之後的反應。

  那種目光,林昭昭在國公府見過。

  是在替別人看。

  林昭昭攥了攥袖口。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只看著前面小太監的後腦勺。

  一直到走出那條甬道,拐過一道月亮門,身後的腳步聲才消失了。

  小太監領著她到了宮門口。


  「林姑娘,這邊請。」

  林昭昭驗了腰牌,出了宮門。

  宮門外頭停著國公府的馬車,趕車的是府里的老車夫。

  林昭昭上了車,放下帘子,才把攥著的手鬆開。

  掌心裡全是汗。

  剛才在偏院裡的那個宮女,她回想了一遍。

  那宮女年紀不大,二十上下,梳著規規矩矩的髮髻,穿著宮裡統一的衣裙。

  站的位置不顯眼,但恰好能把整間屋子都收進眼底。

  這種站法,不是伺候人的站法。

  是監察的站法。

  趙夫人請她來看孩子,是太后的意思。

  但有人盯著她看,那就未必是太后的意思了。

  宮裡頭有人想知道她是什麼路數。

  或者說,有人不希望她把這事辦成了。

  馬車顛簸著往回走。

  林昭昭靠在車壁上,心裡反覆琢磨著一件事。

  阿珠那回,是民間看診,看好了頂多傳個好名聲。

  可這回不一樣。

  太后讓她進宮看高官家的孩子,這一步走出去,往後就是皇子公主。

  皇子公主身邊伺候的人,那些奶娘、嬤嬤、太醫,哪個不是一步步熬上來的?

  她一個外頭來的育兒堂掌事,進了宮三言兩語就把人家的法子全否了。

  那些人的臉面往哪擱?

  那些人的差事還怎麼當?

  蕭玉珩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了。

  「進了那道門,說錯一句話,多看一眼不該看的東西,都是禍。」

  她今天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在指趙家的規矩不對。

  趙夫人聽不聽是一回事,但那兩個宮女一定會把她說的每個字都傳回去。

  傳到誰的耳朵里,她不知道。

  那個人會怎麼想,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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