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國公府正院。
蘇慕慈剛用過早飯,正抱著安哥兒曬太陽。
小傢伙快周歲了,胖了一圈,會摸索著走路了。
林昭昭進來的時候,安哥兒一眼看見她,兩隻小手就伸過來了。
林昭昭接過他抱了抱,小傢伙揪著她的衣襟不撒手。
蘇慕慈笑了笑。
「安哥兒這幾天總念叨你,見了誰都不給抱,就等著你來。」
林昭昭把安哥兒往懷裡顛了顛,低頭看他。
安哥兒沖她咧嘴笑,嘴裡冒了個泡泡。
林昭昭心裡軟了一下,但還是把正事說了。
「我想親自去南邊跑一趟。」
蘇慕慈抬頭看她。
「南邊?」
「京城的藥十有八九從南邊來,中間過了不知道多少道手,價錢翻了好幾番。」
林昭昭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我在京城被人掐著脖子,再怎麼折騰也是在人家的盤子裡打轉。不如直接去產地看看,能不能搭上藥農的路子,把中間那些道手省了。」
蘇慕慈沒有馬上答話。
她把安哥兒交給劉奶娘,讓人抱下去了。
屋裡只剩她們兩個。
「你一個姑娘家,跑那麼遠,路上出了事怎麼辦?」
「我帶春杏。春杏力氣大,尋常三五個人近不了身。再說我扮成經商的婦人,走官道住大客棧,不走偏路。」
蘇慕慈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育兒堂這邊呢?」
「婉舟能撐得住。秀娘配藥已經上手了,田嫂做事麻利,前堂後堂的活計都能接。」
林昭昭把安排一條一條說了。
「看診的事交給婉舟,她的醫術很好。庫里的藥省著用,我走之前再想法子從別的渠道勻一些,撐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安哥兒這邊——」
說到這裡林昭昭頓了一下。
安哥兒的食養方子她一直盯著,隔三差五調一回。
小傢伙的脾胃比從前好多了,可畢竟還小,離不了人照看。
「安哥兒的方子我寫好留下,每天怎麼吃、吃多少,我一條一條列清楚,劉奶娘照著來就行。」
蘇慕慈垂著眼想了半天,嘆了口氣。
「你把事情都想好了才來跟我說,我還能攔你不成?」
林昭昭笑了一下。
「我怕姐姐擔心,所以才來說。」
蘇慕慈搖頭。
「你這丫頭,什麼時候學的這套先斬後奏的功夫。」
說是這麼說,語氣裡頭沒有半點怪罪的意思。
當天下午,國公爺從衙門回來,蘇慕慈把這件事跟他提了。
國公爺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讓陳管事拿了一封路引出來,又給了五十兩銀票做盤纏。
「路上當心,有事就寫信回來。」
林昭昭接了路引和銀票,回育兒堂安排後頭的事。
婉舟聽說她要去南邊,愣了一下,沒多問。
「你放心走,這邊我看著。」
又把庫房的鑰匙交給秀娘,叮囑了一堆。
秀娘一條一條記著,記到最後眼圈又紅了。
林昭昭拍了拍她的肩。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哭什麼。」
秀娘吸了吸鼻子,把鑰匙攥緊了。
第三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林昭昭換了身半舊的褐色棉裙,頭上包了塊青布帕子,背了個舊包袱。
春杏也換了打扮,一身灰撲撲的短褂,頭髮盤得利索,腰上別了把裁布的剪子。
兩個人站在鏡子前頭互相打量了一眼。
春杏咧嘴。
「姑娘,你這樣子還真有點像城南賣布的王嫂子。」
林昭昭白了她一眼。
「走。」
馬車是陳管事安排的,出了城門就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混在商隊裡頭往南走。
路上走了十二天。
頭幾天還是官道,路面平整,兩邊有茶棚歇腳。
越往南走,路越窄,人越雜。
到了第八天,開始見到挑著藥筐趕路的藥販子,三三兩兩的,黑瘦黑瘦,腿上綁著綁腿,走得飛快。
春杏在車上看得新鮮。
「姑娘,這些人挑的是什麼?」
林昭昭掀開帘子瞅了一眼。
「白朮。看那筐里的顏色,是新挖的。」
第十二天,騾車到了禹州。
禹州是南邊最大的藥材集散地,滿城都是藥鋪、藥倉、藥市。
街面上走的十個人裡頭有六個跟藥材沾邊。
挑擔的、推車的、趕騾的,一個接一個,從城門口排到城裡頭的大市場,隊伍斷都斷不開。
空氣里全是藥味兒,甘草的甜、陳皮的酸、黃芪的土腥氣,攪在一塊兒,熏得春杏直揉鼻子。
林昭昭沒急著去市場,先找了間客棧住下。
把包袱放好,洗了把臉,換了雙乾淨鞋,這才出門。
藥市在城中心,占了整整三條街。
頭一條街賣的是大宗貨,一筐一筐的白朮、黃芪、茯苓、甘草,堆得跟小山一樣。
第二條街是零賣,切好的、碾好的、炮製好的,什麼都有。
第三條街是中間商的地盤,掛著各家商行的招牌,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買賣人。
林昭昭先去了頭一條街。
她在一個賣白朮的攤子前蹲下來,翻了翻筐里的藥。
成色不錯,個頭勻稱,切面白淨。
「老闆,這白朮怎麼賣?」
賣藥的是個黑瘦老頭,蹲在筐後頭嗑瓜子。
「看你要多少。散買三十文一斤,整筐走二十五文。」
三十文。
林昭昭心裡算了一下。
同樣的白朮,何記賣給她是九十文一斤。
齊記漲價之後,何記報過來的新價是一百二十文。
產地三十文的東西,到了京城翻了三倍還不止。
她又走了幾個攤子,黃芪、茯苓、甘草,一個一個問過去。
價錢全差得離譜。
黃芪產地四十文,京城一百五。
茯苓產地二十文,京城八十。
甘草最便宜,產地才十五文,京城賣七十。
春杏在後頭跟著,越聽臉色越難看。
「姑娘,這也太黑了吧?翻了四五倍都不止!」
林昭昭沒接話。
翻幾倍不是重點,重點是能不能從這裡直接拿貨。
她走到一個茯苓攤子前,蹲下來挑了幾塊看成色。
「老闆,我想買二十斤茯苓,二十斤白朮,十斤黃芪,能走個總價不?」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聽她這麼說,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是哪家商行的?」
「我自己做點小買賣,從北邊來的。」
攤主把秤桿往肩上一扛。
「自己做買賣?那你找誰收的貨?」
「我直接從你這兒買不行?」
攤主笑了一下,那笑裡頭的意思很明白。
「大嫂,不是我不賣給你。這市上的規矩,散戶買個三斤五斤的沒人管,要走量,得有牌子。」
「什麼牌子?」
攤主往第三條街那邊努了努嘴。
「行會的牌子。沒有牌子,誰敢賣給你大宗的貨?讓上頭知道了,我這攤子明天就得收了。」
林昭昭站起來,順著攤主努嘴的方向望過去。
第三條街的盡頭立著一面大木牌,上頭寫著四個字——禹州藥行。
牌子下面蹲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嘴裡叼著草棍,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的藥市上掃。
春杏也看見了,湊到林昭昭耳邊。
「姑娘,那兩個人盯著咱們呢。」
林昭昭收回目光,拉著春杏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藥市。
熱鬧是真熱鬧,藥材堆成山,藥販子來來往往。
可這熱鬧底下,水深得很。
藥農不能自己賣大宗的貨,要走量得有行會的牌子。
行會的牌子握在誰手裡,誰就是這條路上的關卡。
過不了這個關,她就算跑到產地來了,一斤藥也帶不走。
回到客棧,林昭昭坐在窗前,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藥販子看了好一陣。
春杏在旁邊剝花生吃,剝了一把塞到林昭昭手裡。
「姑娘,吃點東西。」
林昭昭捏著花生沒動。
「春杏,你說這個行會的牌子,得多少銀子才能弄到手?」
春杏嘎嘣嘎嘣嚼著花生。
「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林昭昭把花生擱在桌上。
不便宜是一回事,有錢能不能買到又是另一回事。